話音剛落,梁晗神色微微一頓,腦海中閃過一段模糊的前世記憶,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開口:「對了,我忽然想起一事。上一世,好像是仲懷率先出手救下趙宗全父子,借著追隨趙氏宗室入京救駕的功勞,才得以洗刷罪名、重返汴京,對不對?」
前世的梁晗沉溺宴飲玩樂,從不關心朝堂權謀、軍政大事,這類朝野舊事記憶模糊,記不太真切。
墨蘭輕輕頷首,篤定印證了他的猜測:「沒錯。顧廷燁能夠順利回歸汴京朝堂、洗脫一身污名,最關鍵的機緣,便是護送趙家父子入京參與救駕一事。」
梁晗眼底浮出幾分興致,唇角揚起笑意:「如此說來,我們隨他們入城,豈不是極有可能撞見仲懷?正好藉此機會,見見我這位多年至交如今的處境。」
「我與仲懷自幼相識,總角相交,情誼深重。上一世,若是沒有他出手相護,我早就死在梁昉的長劍之下,屍骨無存了。」
墨蘭聞言滿眼錯愕,怔怔看向他。前世種種結局她一清二楚,卻從不知梁晗身死之後發生的諸事,更不知顧廷燁還有這般救命淵源。
「竟是他救了你?」
「沒錯。」梁晗緩緩開口,提起前世舊事,他的頭腦又有些脹痛。梁晗下意識抬手按壓眉心,慢慢敘述始末,「當年你六妹妹察覺不對,叮囑仲懷派人重兵把守梁府門外。後來你策馬脫身逃離京城,仲懷收到手下稟報,當即帶人追擊,恰好把我從梁昉劍下救了出來。」
墨蘭見他神色倦怠、眉頭緊蹙,眼底泛起心疼之色,抬手輕柔地替他按揉太陽穴,溫聲安撫:「好了,往事皆已成雲煙,我們不要再提這些糟心舊事了。」
梁晗閉上雙眼,輕輕頷首,任由車廂微微晃動,沉下心拋開前世紛亂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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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宗全父子二人先行一步回城,早早吩咐下人在城門等候接應。烏木馬車轆轆行至團練府門前緩緩停穩,趙家父子已然沐浴更衣、換過一身整潔衣袍,肅立在府階之下,靜靜等候車上二人下車。
車簾輕掀,墨蘭身姿娉婷,在梁晗的攙扶下款款踏下馬車台階。
趙宗全與趙策英父子二人眼底同步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艷。二人不動聲色對視一瞬,心底原本潛藏的戒備與忌憚,陡然又重了幾分。
這女子容貌身段皆是頂層,氣韻不俗,絕非尋常百姓模樣。
梁晗帶著墨蘭一同上前躬身見禮,語氣溫和客套:「有勞團練大人費心安置。我夫婦二人僅在貴府暫住一宿,明日一早便啟程折返汴京。」
「梁公子何須多禮。」趙宗全頷首作答,目光禮貌落向墨蘭,二人依禮互相頷首致意。隨後他側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態,「正堂酒宴已然備妥,二位請。」
彼時尚且身為團練使夫人、日後母儀天下的沈氏,面帶溫婉得體的笑意,親自引路,帶著梁晗和墨蘭二人步入府內。
趙宗全刻意落後半步,趁著眾人移步的空檔,壓低聲音沉聲囑咐身側的兒子:「速速派人送信給白兄弟。若是他眼下無事,讓他即刻趕來團練府。」
這位白兄弟,便是顧廷燁遊走江湖時所用化名白燁。早前叛軍截殺,是顧廷燁出手救下趙氏父子,彼時他從未表露自己寧遠侯府嫡子的身份,一來二去,和趙策英一眾心腹結下了生死兄弟情分。
可趙宗全閱人頗多,初見白燁之時,便斷定此人絕非泛泛江湖散人。眼前的梁晗亦是同理——二人皆是身姿挺拔,氣度沉斂雍容,言行舉止進退有度,一身貴氣藏都藏不住。這般卓絕風骨,是尋常市井小門小戶萬萬培養不出來的。
此番梁晗出手救下他們父子性命,趙宗全執意挽留二人在禹州歇腳,本意便是藉機試探梁晗夫婦的真實來路與底細。
眼下汴京朝堂形勢焦灼,風聲鶴唳。皇儲之位懸空,朝野各方勢力暗流涌動,朝野百官、宗室旁支各懷心思,人人都在伺機站隊。
禹州資源匱乏,向來是朝堂權力的邊角之地,素來無人看重。可眼下叛軍四處作亂,局勢混亂,城外突然憑空出現這樣一對氣度卓絕、來路不明的年輕夫妻,心思縝密的趙宗全自然不敢掉以輕心。
故而他讓人去請顧廷燁過來,一來顧廷燁是生死之交,值得信任,二來顧廷燁見識遠超他們,顧廷燁入席,或許能看出一些他們看不出來的東西。
趙策英深知父親步步謹慎的顧慮,輕輕頷首,轉身便低聲吩咐貼身侍衛火速前去傳信。
趙宗全一家雖然是冷門宗室,但身為禹州團練使,該有的排面還是有的。正堂之上擺下整桌精緻官宴,府中一眾跟隨趙家多年、絕對忠心的心腹將官及其家眷,盡數奉命列席作陪。
墨蘭隨著梁晗依次落座,目光淡淡掃過滿堂賓客。看著眼前這一群眼下籍籍無名、日後盡數身居高位的王公勛貴、朝堂重臣,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命運無常的唏噓。
誰能事先料到,一趟途經禹州的趕路行程,隨手一次出手相救,竟然救下了大宋朝未來的天子與儲君。
有了今日這份救命恩情墊底,來日趙宗全登基坐穩帝位,梁晗想要扳倒心腹大敵梁昉,掃清伯爵府內患,便多了一層最穩固的皇家依仗,行事自然事半功倍。
梁晗似是看穿了墨蘭的心思,微微側首,對著她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墨蘭莞爾頷首,趁著桌案遮擋,悄悄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眉眼含笑,並未出聲。
主位之上,趙宗全端起白玉酒杯,身子微微前傾,鄭重看向梁晗。
「梁公子。」他語氣誠懇肅穆,「今日若非公子拔刀相助,我父子二人早已喪命叛軍之手。此等救命大恩,趙某銘記於心,敬公子一杯。」
旁側一眾心腹將官紛紛舉杯:「我等同敬梁公子!」
「諸位大人太過言重。」梁晗從容舉杯回禮,姿態鬆弛有度,抬手便準備仰頭飲盡杯中佳釀。
就在此時,府門外驟然響起一道爽朗豪放的大笑聲,穿透庭院層層迴廊,清晰傳入正堂。
「哈哈哈哈哈,團練在府中宴請客人,我也來討一杯酒喝!」
梁晗動作一頓,聽著這熟悉的語氣與聲音,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