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懷,你可算來了!」
趙策英望見大門處走來的人影,眉眼一亮,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顧廷燁如今官拜虞侯,方才接到趙策英的加急傳信,片刻不敢耽擱,連冰冷的玄鐵戰甲都未曾褪去,便策馬匆匆趕赴團練府。
顧廷燁隨意朝趙策英揚了揚下巴示意,旋即邁步走到堂下,對著端坐主位的趙宗全躬身行禮,聲線爽朗帶著幾分戲謔:「團練大人。聽聞府中今日擺宴置酒,我日日駐守軍營,常年清苦無宴,早就饞壞了口舌,今日特地登門,討幾杯佳釀,解一解腹中酒癮!」
顧廷燁心中瞭然,趙策英性情驍勇外放,看著行事魯莽衝動,實則心思縝密、城府深藏。若非出了要緊變故,絕不會這般火急火燎傳信給他。更何況團練府大擺筵席,必定是席間有身份貴重的稀客。
想來是趙宗全父子拿捏不准局勢、拿不定主意,這才特意請他前來幫襯周旋。
他看破不說破,借著討酒的由頭從容登堂,躬身行禮的間隙,目光不動聲色掃向左側賓客席位。
這一眼望去,顧廷燁周身的散漫神色驟然僵住,眸中滿是錯愕,脫口而出:「六郎?你怎會在此處?」
他下意識順著梁晗的身形側目望去,瞧見身側端坐的盛墨蘭。女子微微頷首,神色沉靜得體,這份意外更甚方才,他眉梢高高挑起:「四姑娘竟也在此?」
趙策英左右打量著神色異動的二人,滿臉詫異,出聲問道:「怎麼?仲懷認識梁公子與梁夫人?」
上座的趙宗全並未言語,狹長的眼眸微微沉下,視線緩緩從顧廷燁與梁晗身上掠過,神色晦暗不明。短短片刻,心底已然生出幾分隱晦的猜忌,默默打量著二人的交集。
梁晗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順勢配合演起戲來,面上鋪開恰到好處的驚喜之色,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把牢牢抱住顧廷燁,語氣真切又激動:「二郎!沒想到你竟在禹州!「
「仲懷,你沒事就好!當初知道你離家出走,我急壞了!」
當年顧老侯爺驟然薨逝,汴京城內流言四起,滿城皆傳是顧廷燁忤逆不孝、氣死生父。小秦氏聯合顧家宗族眾人造勢,當眾將顧廷燁從族譜除名,斷了他的侯府名分。自那以後顧廷燁銷聲匿跡,連生父的喪禮都未能到場,行蹤成謎。
旁人不知內情,梁晗卻心知肚明。這從頭到尾都是小秦氏布下的圈套。她假意慈愛,步步籌謀,只為徹底驅逐顧廷燁,掃清障礙,將寧遠侯的爵位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
只是顧家內宅紛爭,外人不好插手。從前梁晗也曾屢次規勸提點顧廷燁,奈何彼時的顧廷燁沉溺於小秦氏營造的慈母溫情假象,聽不進半句逆耳忠言。他落得身敗名裂、被宗族驅逐的下場,梁晗早有預料。
二人自幼相交,情分非同一般。當初得知顧廷燁狼狽離京,梁晗心中頗多不忍,早已備好了車馬行囊、盤纏物資,想要差人送去接濟。可惜那時顧廷燁心灰意冷,刻意隱匿行蹤,梁晗手下之人遍尋汴京,也沒能查到他的下落。
此番禹州意外重逢,梁晗早已知曉顧廷燁身有大機緣,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可親眼見到這位故人一身官甲、神采奕奕、意氣風發地站在眼前,牽掛湧上心頭,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顧廷燁錯愕過後,昔日少年情誼翻湧心頭,拋開官場客套與一身戒備,抬手重重回抱住梁晗,朗聲開懷大笑。
「六郎!竟是你!沒想到我二人能在此重逢,甚好,甚好!」
久別重逢,鐵漢亦有柔腸,顧廷燁眼底也泛起一層濕熱的水光。
趙策英看著二人親密相擁、舊友相見的模樣,悄悄瞥了一眼趙宗全的面色,才上前將兩人分開,打圓場道:「仲懷,梁公子,久別重逢不必急於一時,有什麼知心話,不妨落座慢談。」
「說得是!先坐下喝酒!」顧廷燁笑意未散,抬手示意梁晗歸席。梁晗自然沒有異議,轉身緩步走回墨蘭身側落座。
這時,主位上的趙宗全緩緩開口,目光落在顧廷燁身上,沉聲發問:「仲懷,你與這位梁公子,原來是舊識?」
「正是,我與六郎舊識多年。」顧廷燁爽快點頭,隨口編出一套合情理的說辭,「我早年閒時打理家中鹽商生意,常駐揚州,恰巧六郎亦在揚州經商,一來二去便熟識了。」
這番臨時編造的說辭,剛好和梁晗此前向趙宗全報備的身世經歷差不多,挑不出錯處。
顧廷燁含笑看向梁晗,梁晗心領神會,從容附和,拱手補道:「不錯。揚州南北往來,商旅雲集。我梁家常年南下經營商貿,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仲懷,相交已久。」
二人說辭毫無破綻,邏輯周全,趙宗全便沒有冒昧深究,壓下心底殘存的疑慮,含笑道:「世間緣分當真奇妙。沒想到救我父子性命的兩位恩人,竟是舊相交好。先前仲懷捨身護我,今日梁公子又於亂局之中救下我父子二人,趙某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二位的再造之恩。」
顧廷燁趕來府中途中,早已聽聞趙宗全父子半路遇刺、身陷叛軍圍殺的消息。聞言故作訝異,挑眉看向梁晗笑道:「原來今日是六郎出手救下團練大人。數年不見,你的身手竟然精進至此,怕是連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顧廷燁素來擅長插科打諢,意在試探打岔。梁晗瞬間領會他的言外之意,順勢配合攪渾場面,笑著回懟:「仲懷莫非記性變差?從小到大,比武較量,你次次輸我一頭。」
「哈哈!六郎這是宴席未開,先喝糊塗了?」顧廷燁轉頭看向趙宗全,故作不服地打趣,「團練大人可千萬別信這小子胡言!他的武藝,遠不及我!」
趙宗全看著二人談笑風生、相處融洽,徹底壓下心底的猜忌與盤算,溫和笑道:「二位皆是當世英才、人中龍鳳,本領相當,本就無所謂孰強孰弱。」
「團練大人處事公允,格局不凡。」梁晗抬手拱手,眼底帶笑,意有所指地調侃,「不像某些人,爭強好勝,全然不知羞赧。」
「你這混小子,說誰不知羞!」
顧廷燁佯裝面露慍色,故作惱怒。滿堂賓客見狀紛紛失笑,廳堂氣氛一時輕鬆和睦。
二人舉杯對飲,衣袖交錯之際,視線悄然在空中相撞。彼此默契收斂眼底深藏的籌謀與試探,面上帶著應酬笑意,抬手舉杯一飲而盡。
暗流心緒,盡在杯中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