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迴廊的盡頭,盛墨蘭靜立在沉沉暗影之中,眸光淡淡落向廊下閒談的兩道身影。
二人相隔頗遠,清風隔了雕梁欄柱,將語聲盡數吹散,聽不清半句閒談。想來不過是舊友重逢,敘幾句別離閒話罷了。
不知這故人閒談要耗時幾時,等候無趣,墨蘭便輕輕側身落坐在雕花欄杆之上,斂眸細細梳理起前世的種種前塵舊事。
早前京中便傳來風聲,邕王已奉旨替代官家主持國家級祭祀大典。
此事一出,大局已然明朗——邕王入主東宮,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定局。
同為宗室親王的兗王,自然不願坐以待斃。恰逢榮妃一心要為慘死的親妹榮飛燕報仇雪恨,二人各有所圖,一拍即合,暗中締結盟約,籌謀逼宮叛亂。
二者利益相同,利害毫無衝突,當真是天衣無縫、再完美不過的政治同盟。
邕王若要穩固權勢,必然會著手打壓宗室旁支,震懾各路藩王。想來便是那時,生性謹慎的趙宗全被逼無奈,奔赴汴京遞狀,恰好撞上宮變亂局,因緣際會立下救駕大功。
前世的墨蘭,從未有緣見過趙宗全本人。只知這位後來臨危登基的官家,上位後便與深宮太后針鋒相對、朝堂對峙,步步為營籌謀布局,最終從太后手中收回全部皇權,牢牢把持住整個朝野的生殺大權。
她從前一直以為,能在波譎雲詭的朝堂站穩腳跟、奪權親政之人,必定是殺伐果決、城府凌厲的梟雄之輩。可今日親眼相見,眼下這位尚且屈居禹州團練使之位的宗室親王,行事處處謹小慎微,凡事只求明哲保身,全無半分帝王鋒芒。
一樁樁,一件件,前塵因果、現世變局層層串聯,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暗中操盤,將所有人都推往早已註定的命數軌跡。
而她和梁晗,能從這亂局中得到什麼呢?
「在想什麼?」
清潤男聲自頭頂落下,打斷了墨蘭的紛亂思緒。她驀然回神,扶著欄杆起身抬眸,看向緩步走來的梁晗:「你們敘完舊了?」
「嗯。」梁晗微微頷首,自然伸手挽住她的臂彎,語氣溫和,「並無要緊事,不過是仲懷說說離開汴京後的輾轉際遇,以及往後的行路謀劃。」
墨蘭眉梢輕輕一挑,「他如今已是軍中虞侯,莫非是打算追隨禹州軍,南下平定叛亂?」
「眼下是這般打算。」梁晗攬著她緩步前行,朝著趙宗全為二人安置的雅致廂房走去,語聲帶幾分惋惜:「當今官家徹底斷了他的科舉仕途。仲懷滿腹經綸,胸藏丘壑,卻落得個文采無用武之地的下場。我父親私下同我說,當年仲懷科考的策論文章,筆墨風骨與文采造詣,絲毫不輸你二哥哥。」
「只可惜早年他被人告密,因其曾為楊無端鳴不平,觸怒龍顏。官家盛怒之下下旨,讓他跟楊無端一樣,年滿五十之後,方可重新參加科舉。」
梁晗緩緩道清前因後果,墨蘭眼底掠過一抹真切驚詫:「顧廷燁性情桀驁卻心思通透,輕重分寸素來分明。這般觸怒君上的悖逆議論,他斷不會對外張揚,頂多在至親知己面前隨口閒談兩句。寧遠侯府門禁森嚴,知曉此事者寥寥,究竟是誰暗中告密構陷?」
「仲懷乃是老寧遠侯嫡子。老侯爺一生剛正,一心盼著他扛起侯府門楣,自幼親自傳授他騎射兵法,又費心鋪路,送他入白鹿洞書院、盛家書塾讀書。」
「只是老侯爺性情內斂、不善言辭,父子二人隔閡深重,素來生疏。仲懷敬重其父,卻從不親近,絕不會將這般敏感之言告知老侯爺。退一步說,即便知曉了,老侯爺以家族前程為重,也絕不可能做出告密毀了親子前程之事。」
梁晗排除了一人,語氣暗含深意,明顯留了餘地讓她自行揣測。
墨蘭沉吟片刻,在腦海中復盤寧遠侯府錯綜複雜的後宅關係,試探著開口:「是小秦大娘子?」
「現寧遠侯是顧廷燁的嫡親哥哥,兩人從小一同長大,應該不會害他吧?」
她生出這般揣測,皆是源於前世記憶。當年小秦氏聯合王家、康家人在朝堂狀告顧廷燁,害得他削爵下獄、身敗名裂。雖然那是顧廷燁與趙宗全聯手布設的局,可計謀敗露、小秦氏自焚殞命一事確鑿無疑,足以證明二者本就離心離德,絕非一路人。
「你這話合乎情理。」梁晗唇角勾起一抹神秘淺淡的笑意。墨蘭都差點認為她猜對了,不料他話鋒陡然一轉:「可惜猜錯了。構陷他的不是秦大娘子,而是他的嫡親長兄,現任寧遠侯。」
「怎會如此?」墨蘭很驚訝,梁晗眸底浮起一抹譏諷,淡淡開口:「有何不可?」
「仲懷身為侯府名正言順的嫡子,縱然忤逆犯上、氣死老侯爺,品行有虧,侯府上下也無人有資格將嫡脈公子逐出家門。唯有承襲爵位、執掌侯府家法的下一任寧遠侯,才有資格動他名分,將他掃地出門。」
「仲懷前半生桀驁張揚、肆意妄為,大半都是小秦氏刻意捧殺所致。長年累月之下,他惡名傳遍汴京,再無清譽可言。」
梁晗語氣微涼,道盡侯府醜陋,「寧遠侯府本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名利牢籠。闔府上下,老少旁支全都依附老侯爺的權勢吸血。老侯爺一故去,眾人目光便死死釘在世襲爵位之上。他們要榨乾這爵位身上最後一絲利用價值,坐穩權勢,才肯罷休。」
「仲懷天性重義耿直,脾性衝動剛烈。蒙冤受屈之時素來不屑辯解,篤信公道自在人心。這般心性,最容易被人拿捏把柄,層層栽贓構陷。顧家眾人把他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步步設局,才將他逼到如今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的境地。」
墨蘭聽罷心頭巨震,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唏噓不已。
前世半生,她眼界狹隘,終日圍著後宅紛爭打轉,只一心同如蘭、明蘭攀比高低,從無心打聽兩位妹妹婚後的境遇。今日聽聞顧家內情,她才徹底知曉,明蘭嫁入寧遠侯府之後,日日周旋在這群冷血涼薄之輩中間,無異於行走於刀尖火海,步步驚心。
這般險惡陰翳的內宅泥潭,明蘭尚且能掙脫桎梏、步步破局,站穩腳跟活出自己的底氣。可見她胸中藏著真正的大智慧。
她往後定要收斂心性,多多效仿明蘭的處世之道。
見墨蘭神色變幻,梁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斷她的思緒:「旁人自有命途,仲懷的謀劃無需我們置喙。說說你我二人的安排。」
「明日啟程,我們即刻折返汴京。要勞煩娘子一路舟車顛簸,受累了。」
墨蘭抬眸凝望他深沉的眼眸,輕聲發問:「這麼著急?」
「沒錯。」梁晗收斂閒談神色,眼底浮出幾分凝重,「我心中有種直覺,不出十日,天下必有大變。我們必須提前回京布局。」
墨蘭眉眼柔和,溫順頷首:「好,我都聽官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