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八十里便到汴京了,明日辰時出發,大概酉時便能到。」
暮色沉沉,車隊落腳林間臨時紮營。梁晗打了林間清泉走回馬車旁,將水袋輕輕遞到墨蘭手中,眼底漾著細碎的疼惜,溫聲道:「委屈娘子,今夜只能在馬車內將就歇息一晚了。」
墨蘭輕輕搖頭,眉眼溫婉:「官人不必掛懷,我無妨。」
「馬車狹小,拖累官人要在荒林露天過夜,倒是我過意不去。」
「我守在馬車外。」梁晗打量了四周,皺著眉說道:「我心裡覺得不安,總感覺今晚會有事情發生。」
難道是怕林間野獸侵擾?
墨蘭不知道梁晗擔心的是什麼,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以作安慰。
月上梢頭,清輝透過層層枝葉,灑下斑駁冷光。
墨蘭回身入車歇息,車廂空間不算寬敞,供她一人安睡卻綽綽有餘。早前梁晗便特意在車內鋪了幾層綿軟厚褥,隔絕了木板的硬涼,半點不會硌人。連日車馬顛簸、風塵趕路,墨蘭早已身心俱疲,沾了軟墊沒多久,便沉沉墜入夢鄉。
隨行護衛輪番值守,大半人馬草草靠著樹幹休整歇息。梁晗斜倚在車轅上,後背輕靠車廂壁,雙目微闔,並未睡去,只是在閉目養神。
連日的舟車勞頓讓他的臉上也染上了幾分倦色,額角不知道為何又開始脹痛起來,梁晗抬手按壓太陽穴,試圖壓住這股突如其來的脹痛與心頭煩亂,卻無濟於事。
他這頭疼起來一向都是久久不散,靠在墨蘭身邊倒是要好一些。不過墨蘭現在已經安睡,梁晗也沒準備去打擾她。正想自己忍下來,梁晗耳朵一動,捕捉到了林間極輕的異動。
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梁晗沒有睜眼,繼續閉著眼睛以防打草驚蛇。腳步聲越靠越近,梁晗也在聽出了來的人有多少,佯裝著調整姿勢的空隙,梁晗手指一動,給親信傳去了消息。
月華冷瀉滿地,營地大半護衛都已熟睡。只剩兩三名侍衛圍坐在篝火旁守夜,更深露重,倦意爬滿他們的眉眼,幾人昏昏沉沉,戒備早已鬆懈大半。
密林暗處,黑衣刺客的領頭人抬手比出噤聲手勢。一眾黑衣人立刻躬身壓低身形,四散隱匿在粗壯樹幹之後。領頭人取出一管迷香,掐准風向,輕輕將煙氣吹向篝火邊的守夜侍衛。
無色的煙氣隨風漫開,不過片刻功夫,篝火旁的侍衛便眼皮沉重,意識渙散,直直歪倒在地昏睡過去。整座林間營地瞬間陷入死寂,只剩篝火殘火噼啪微響。
事成。
領頭人示意眾人上前,緩步走到倒地的侍衛身前,抬腳輕踹試探。見對方毫無反應,徹底失去意識,他目露凶光,沉聲冷喝:「全員滅口,一個不留。」
一眾黑衣刺客領命,動作利落無聲地四散分開,準備屠戮營地眾人。領頭人目光鎖定那輛精緻馬車,腳步徑直朝著車轅上的梁晗走去,打算親自斬殺首要目標。
寒光乍現,一柄鋒利短刀出鞘,領頭人發力直刺梁晗面門,刀風凌厲狠絕。就在刀尖即將觸碰到衣襟、刺入皮肉的剎那,一直閉目不動的梁晗驟然睜眼,眸光冷冽如寒刃。他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攥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借力迅猛反手一擰。
短刀脫手墜落,在地上砸出脆響。
這批刺客皆是精心訓練的死士,反應極快。領頭人順著梁晗的蠻力凌空翻轉身形,足尖點地急速後撤數步,拉開安全距離,神色戒備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梁晗自始至終斜靠在車轅上,身形未動分毫,僅僅懶懶抬了抬下頜,全無親自出手的意思。
他要守著馬車,守著墨蘭。
領頭人被這份冷靜一驚,環顧四周,發現黑衣人已經被梁晗的手下盡數制服,死傷無數,沒有傳出半點喧譁動靜,足以見得梁晗麾下親信武功卓絕,實力遠在他們之上。
僅剩幾名頑固刺客負隅頑抗,梁安上前收尾,乾淨利落肅清殘敵。零星的打鬥聲響穿透車廂,驚醒了睡夢中的墨蘭。
她睡意朦朧,下意識抬手掀開馬車簾幕,下一瞬,瞳孔驟然收縮。清冷月光下,地面橫躺屍首,暗紅血跡浸染青草,觸目驚心。
墨蘭怔怔僵住,杏眼微微睜大,心底湧上一陣慌亂。
梁晗第一時間察覺車廂動靜,側身抬手輕輕合上簾幕。他半個身軀牢牢擋在馬車前方,隔絕所有血腥畫面,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把你吵醒了?」他放柔語調,褪去方才對敵時的滿身冷戾。
墨蘭尚且驚魂未定,抬手按住起伏的胸口,深吸幾口涼氣,蹙眉輕聲發問:「官人,出什麼事了?」
「無妨,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蒼蠅罷了。」梁晗知曉墨蘭害怕,不願多做細說,滿心只剩對她的關切,「天色尚早,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眼下這般驚魂場面,她哪裡還能安然入眠。
墨蘭正要開口回話,車外傳來梁安壓低音量、恭敬謹慎的稟報聲:「公子,共計十二名刺客,生擒三名活口,刺客首領尚且存活。」
「帶去密林深處,你先行審訊。」
梁晗半個身子探在馬車簾內,姿態未變,淡淡吩咐下去。
梁安躬身領命,迅速退下去安排處置。梁晗轉頭溫柔看向身側的墨蘭,耐心解釋:「手下正在清理現場血跡,一炷香之內便能收拾妥當,娘子若是睡不著等會便下車散散心,我得去撬開他們的嘴。」
「不,我要跟你一起。」墨蘭伸手拉住了梁晗,一臉堅定地說:「我跟你一起面對。」
梁晗一愣,笑了笑並未拒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