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殘留的暗紅血跡尚未清理乾淨,斑駁黏膩地印在泥地與荒草之間。梁晗直接將下了馬車的墨蘭攔腰抱起,步履沉穩地踏過那一片污穢血痕,分毫不讓渾濁血漬沾染到墨蘭下擺素雅的羅裙。一路繞行至古樹濃重的陰影之下,確認此處遠離林間穢物,他才小心翼翼將墨蘭輕輕放落地面。
古樹虬結的枝幹遮斷漫天清輝,月光分毫灑落不到這片角落。聽到動靜的梁安讓手下點燃了火把,昏暗的林間被火光照亮,影影綽綽間,滿地血色在火光下格外刺目,觸目驚心。
地上橫七豎八漫開大片乾涸與新鮮交織的血跡,腥冷的血腥味混雜著林間草木潮氣,瀰漫在空氣之中。
抓到的三名刺客,其中兩人被牢牢縛在粗壯的樹幹上,頭顱無力地耷拉在胸前,衣衫破損浸染滿血污,不知生死;餘下一人直挺挺躺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大片暗紅血跡從他胸膛之下四下蔓延浸透泥土,胸腹平穩無半點起伏,早已沒了氣息。
死了一個。
墨蘭鼻尖縈繞著濃重血腥氣,心口微微一沉,下意識斂了眸光避開眼前慘烈景象,指尖微微收緊。
這一點細微的怯懦沒能逃過梁晗的眼睛。他側身半步,穩穩擋在墨蘭身前,替她隔絕了滿地血腥畫面,聲線放得柔和低沉,輕聲問詢:「娘子若是不適,便先回馬車上等候可好?」
「無妨。」墨蘭輕輕搖頭,斂去眼底那一絲侷促,穩住呼吸抬眸道,「我在這裡,你去處理便好。」
見她神色平靜,並非強行逞強,梁晗才放下心來,轉身邁步走向等候回話的梁安,語聲壓得極低:「審得如何了?」
梁安垂手肅立,聞聲立刻躬身拱手,態度恭敬利落:「公子,已然審訊完畢。此番帶隊行刺之人,幕後傳令者是城外巡防營八品隊正周烈。三名刺客皆是他麾下在冊軍卒,身世行蹤有據可查。酉時接到周烈密令,他們快馬疾馳四十里,埋伏在此處,趁夜色伏擊公子。」
梁晗眸色微淡,唇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梁安是他自幼親手培植的心腹,行事素來幹練穩妥,這般短時間內撬開刺客口證,查清全部脈絡,果然不負他所託。
他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輕叩著腰間玉帶,緩緩梳理這條線索,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冷諷:「城外巡防營區區八品隊正,位卑權微。偏偏能精準摸清我的出行路線,掐準時辰設伏刺殺。這周烈的能耐,未免也太大了。」
「若無上層之人暗中調查,單憑他一個小校尉,絕無膽量,也無能力做下這等滅門殺頭的勾當。」
墨蘭已然平復好了心緒,周身那點初見血腥的怯意盡數散去。她聽清二人全部對話,步履輕緩從陰影中走出,眸光清亮看向梁晗,輕聲發問:「官人心中可有猜測,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梁晗回頭看向緩步走來的佳人,眉眼間漫上一抹涼薄的笑意,語氣篤定:「還能有誰,自然是我那位好大哥了。」
他抬眼望向遠處沉沉夜色,語氣帶著幾分的淡漠:「如今朝堂之上二王奪嫡,朝野上下風聲鶴唳,各方勢力互相清算拉扯。」我父親明哲保身,不摻和任何黨爭站隊,我又無權柄在手,左右不了梁家的立場和抉擇。於奪嫡各方勢力而言,殺我毫無益處,白費功夫。」
這是實話,梁晗身處權力旋渦之外,對朝堂格局毫無影響力,本就不在各方暗殺名單之列。
捋遍所有頭緒,唯一的目標,只剩梁昉。
「只是我心中有一處疑竇。」梁晗眉峰微蹙,語氣添了幾分琢磨不透的困惑,「梁昉身居中城兵馬司都指揮使,手握城內城防兵權,可城外巡防營向來不歸他管轄。我很好奇,他與這個微末小官周烈,究竟有什麼舊情糾葛或是隱秘交易,能讓周烈甘願鋌而走險,犯下謀逆刺殺的滅族大罪?」
「先前官人暗中摸排梁昉勢力人手,就從未查到過這個周烈的蹤跡嗎?」
「這便是最蹊蹺的地方。」梁晗眸光沉了幾分,眉頭皺得更緊,「梁昉設下隱蔽暗棋,逃過我的排查,本是情理之中。可這周烈一個區區八品小吏,能在我層層布控的眼線之下瞞天過海,行蹤痕跡乾乾淨淨,半點不露馬腳。」
「梁昉不惜耗費心力,專門替他遮掩行跡,護住這枚不起眼的棋子,實在不合常理。這般低微的官職,能替他辦成的事情寥寥無幾,不值得他如此費心保全。」
墨蘭輕輕頷首,認同他的判斷。從古至今,權貴培植外圍棋子,向來講究利弊權衡,必然優先提拔重用身居要職、能左右局勢的人手。周烈官階低微,權限微薄,梁昉為他大費周章隱匿蹤跡,本身就不合權謀常理。
墨蘭眸光微轉,腦中浮起一個全新的猜想,緩緩開口剖析:「有沒有一種可能……周烈,從一開始就不是梁昉豢養的私棋?」
「二人或許是舊日故交,或是有隱秘人情牽絆,平日裡從無公開往來,自然查不到相交痕跡。」
「至於周烈甘願冒滅門風險替他刺殺官人,無非兩種緣由:要麼他從不知刺殺目標的身份,只是奉命行事,想要得到梁昉許諾的好處;要麼他與梁昉之間藏著一樁天大秘事,這件秘事的份量,足以讓他罔顧國法、不顧刺殺對象是誰,拼死應下此事。」
條理清晰,一針見血。
梁晗眼底掠過一抹鮮明的驚喜,眸中寒意盡數化開,深深看向身側心思剔透的女子,出聲讚許:「娘子剖析得極是。一語道破關鍵。」
墨蘭眉宇間浮起一層憂色,輕聲問道:「可如今這般局面,我們只抓到聽命行事的周烈手下。抓不到二人勾結的實證,便沒法牽連梁昉分毫。官人後續打算如何處置?」
梁晗卻挑眉輕笑,語氣漫不經心又胸有成竹,抬手輕輕安撫她的情緒:「娘子不必憂心。既然暫時摸不透二人的隱秘關聯,查清楚便是。」
墨蘭略有愕然:「官人此話何意?」
梁晗笑而不答,轉頭看向樹幹上被捆綁羈押的兩名刺客,眼底笑意斂去,只剩沉沉冷色:「既然不能直接拿梁昉問罪,那就從周烈身上下手。」
「逼周烈吐出全部隱秘,坐實二人勾結實證。證據擺在梁昉眼前,他若是執意抵賴不認——那他費盡心思保全的周烈,便休想全身而退。」
「梁安,讓人準備吧。」梁晗淡淡地朝著梁安吩咐道,墨蘭大致猜出了他要用的手段,眼底掠過一絲顧慮,輕聲勸阻:「這般行事,會不會太過冒險?」
「娘子放寬心。這一局,輸的人,絕不會是我。」
身後烈焰跳躍,明暗火光落在梁晗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碾碎周身森冷戾氣,只剩運籌帷幄的絕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