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將破,薄霧漫過城郊官道。一行黑衣人夾緊馬腹,鐵蹄踏碎晨露,揚塵疾馳,在天光微亮之際,悄無聲息地湧入南郊巡檢司的駐防營地。
中軍大帳之內,燭火昏黃搖曳。
周烈端坐案前,指節緊攥一支狼毫毛筆。筆尖懸在素箋上方半晌,遲遲無法落下,宣紙上空空如也,未著一字。
案頭燭芯將盡,殘焰忽明忽暗,跳動的光暈映著他眼底的紅血絲——他已是通宵未眠,枯坐整整一夜。
一滴濃墨從筆尖滑落,「嗒」的一聲砸在白淨宣紙上,暈開一團醜陋污濁的墨漬。
周烈渾身一泄,沉沉吐出一口濁氣,頹然放下手中狼毫。
一切皆因梁昉那封密信。
自從密信送入帳中,他便再無半分安眠。信中命他暗中截殺一名路人,卻刻意隱去了目標的身份。
周烈心中早有揣測。
放眼近期汴京,最惹眼的便是永昌伯府嫡六子梁晗攜妻出遊一事。此事傳遍京城巷陌,甚至引得汴京無數官眷婦人妒意叢生,屢屢與自家夫君爭執吵鬧。梁昉要殺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這位梁六公子。
永昌伯嫡子,金枝玉葉般的尊貴身份。
周烈眉心緊擰,心底一片寒涼。他不過區區一個南郊巡檢司隊正,擅動世家嫡子,一旦東窗事發,等待他的唯有株連死罪,絕無半分活路。
可他把柄盡落梁昉手中,二人糾纏多年,身不由己。明知是死路一條,他也只能被迫應下這樁要命的差事。
昨日暮色低垂之時,梁昉第二封催行密信送達,勒令他即刻動手。
縱使滿心抗拒、百般忌憚,周烈依舊不敢違逆。他早就調出十二名得力手下,配足利刃快馬,按著密信標註的路線,星夜奔襲而去。
長夜漫漫,帳內燭火的燈花噼啪炸裂,但還是沒有半點消息傳來。
周烈枯坐帳中,心一直懸在半空,卻又不敢再派人去打探消息,若是走漏了風聲,那一定是滅頂之災。
他只能耐著心性,在無盡煎熬中苦苦等候。
直到東方泛白,破曉晨光刺破夜幕,帳外終於傳來急促沉穩的腳步聲。
「大人!」
帳簾被猛地掀開,三道滿身血污的黑衣身影躬身入內,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聲線鏗鏘:「幸不辱命!」
周烈猛地從案前站起身,瞳孔驟縮,死死盯著眼前熟悉的面孔,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得手了?」
為首的王石臉上布滿乾涸血痕,眉眼間裹挾著廝殺後的戾氣,卻掩不住眼底的亢奮狂喜,重重點頭:「成了!大人,成了!」
「好好好!」周烈仰天長笑,胸中積壓一夜的重壓驟然消散,重重癱坐進身後寬大的檀木座椅中,長舒一口氣,喃喃自語:「這麼久沒消息,我還以為沒得手。沒想到竟然成了!成了!」
周烈視線掃過堂下,見跪著的只有三人,有些訝異地問道:「只剩下你們三人了嗎?」
「是。」王石應聲,暗暗瞟了瞟身後的兩人,作出一副沉痛的模樣來:「那人帶了不少護衛,兄弟們花了不少力氣,才將他們全數誅殺。」
「走之前,屬下放了一把火,現在應該燒的什麼都不剩了。」
全燒了?
那就沒留下隱患了!
周烈拍手叫好,連連誇讚:「做得周全!不愧是我最倚重的心腹。」
這下好了,梁昉交代的事情他已經完成了,以後再也不用受制於人了!周烈只覺得通體輕快,連日積壓的疲憊一掃而空。
「起身吧。」周烈揮了揮手,語氣舒展,「此事你們立下大功,我自有重賞,日後必定為你們越級擢升官職。」
話音落下,他按捺不住心底存留的疑惑,隨口追問了一句:「不過,你們知不知道你們殺的人是誰?」
「知道。」王石緩緩抬起頭顱,目光平直,直直對上周烈的雙眼,語氣平靜無波:「是永昌伯爵府六公子,梁晗。」
竟然真的是他!
周烈倒抽一口冷氣,一股寒意順著腳底直衝天靈蓋,胸腔驟然發緊,險些呼吸滯澀。驚魂稍定,他瞬間捕捉到疑點,眼神驟然銳利下來:「你怎麼認得梁晗?」
王石出身行伍底層,只是一介普通軍卒,無緣接觸上層權貴,絕無道理認得汴京頂級世家的嫡出公子。
「屬下是土生土長汴京人士。城中王侯勛貴子弟,日常出入市井,屬下有幸見過數次。」王石應答從容,滴水不漏。
周烈暗自回想王石的出身底細,確如他所言,並無破綻。心中疑慮散去,他不耐再耗費心神,擺手道:「一路辛苦,你們下去休整歇息吧。」
「大人,屬下尚有一事不明。」
王石雙腳釘在原地,分毫未動,並未領命退下。
周烈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你說。」
「大人身居巡檢司要職,素來行事穩重。為何要冒著天大風險,刺殺永昌伯府六公子?」
這個問題觸及他與梁昉的隱秘糾葛,是絕不能外泄的機密。周烈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礙於對方剛立大功,強忍下火氣,淡淡開口:「此事非你該過問。管好口舌,休要多言,退下。」
堂下三人巍然不動。
周烈心頭一凜,一股刺骨寒意瞬間爬上脊背。他終於察覺不對勁。
王石臉上神色平靜得過分,而他身後兩名黑衣之人,自入帳到此刻,始終蒙面遮面,周身氣場冷冽疏離。
大事不好!
周烈臉色煞白,猛地側身伸手,想要抓起身側兵器架上的佩劍自保。
可他動作終究慢了一步。
寒光一閃,冰冷鋒利的刀鋒已然貼住他脖頸,刺骨的涼意浸透肌膚,禁錮得他分毫不敢動彈。
「啪、啪、啪——」
一道清淺慵懶的掌聲,在死寂的大帳中突兀響起。
立在王石身側的蒙面黑衣人緩步走出,旁若無人拉過一把空椅落座。那人微微側首,一雙沉如寒潭的眸子落在周烈身上,目光冰冷刺骨,壓得人喘不過氣。
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周烈的裡衣,他背脊發涼,心神大亂。
周烈強撐著官身底氣,色厲內荏地開口:「閣下何人?我乃南郊巡防營隊正,朝廷在編官吏,你萬萬殺不得我!」
蒙面人眉梢輕挑,尾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清冷出聲:「哦?天下何人殺不得?」
「你派人刺殺於我,如今反倒問我,為何不能殺你?」
轟的一聲,驚雷在周烈腦海中炸開。
這是……
梁晗!
周烈眼底滿是驚駭與絕望,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