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的聲音微弱如蚊蚋，可御書房內死寂無聲，這句怯語清晰落入殿中每個人耳中。帝後面上掠過一抹不忍之色，心緒複雜。一旁的邕王卻陡然爆出一聲張狂的冷笑，聲線桀驁又陰戾：「想找你父王？甚好，本王今日便成全你，讓你親眼見上一見。」
絕境之中驟逢一線轉機，趙辰黯淡的眼底瞬時燃起細碎的希冀。他連忙從梁晗身後探出身軀，倉促抬眸望去——入目之處，唯有御書房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靜靜橫陳著三具毫無生氣的屍身。
赫然是邕王、邕王妃與嘉成縣主。
「母妃！」
趙辰渾身一僵，怔怔立在原地，望著地上三具冰冷的遺體，滿眼皆是難以置信。待劇痛席捲心神，他終於回過神，喉間爆發出一聲悽厲絕望的哭喊，不顧一切朝著屍首撲了過去。
他死死抱著邕王妃冰涼的軀體，失聲慟哭，悲慟幾乎摧垮心神。一旁的兗王俯瞰著這幅悽慘景象，揚手發出肆意的大笑，笑聲癲狂而快意，響徹整座大殿：「哈哈哈哈！這就是與我爭奪儲位、忤逆我的下場！」
「仗著身為兄長，仗著子嗣滿堂，便屢屢輕視於我！日日在我面前誇耀深得官家器重，風光無限！好得很！今日我便取你性命，斷你血脈！你憑什麼與我相爭！」
兗王雙目赤紅，眼底翻湧著滔天戾氣，手中長劍寒光凜冽，抬手便朝著跪地痛哭的趙辰劈斬而去。
生死一瞬，趙辰被徹骨的悲恨裹挾，驟然生出一股蠻力。他猛地鬆開懷中屍首，挺身而起，撞向兗王腰身。
「我要殺了你！」
兗王常年習武，身手矯健，豈是沉溺安樂、不學無術的趙辰所能抗衡？不過瞬息，兗王抬腳狠狠一踹，沉重的力道落在趙辰胸口。趙辰身形猝然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臟腑劇痛，一口猩紅鮮血脫口噴出，染紅了身前地面。
「豎子，找死！想與你家人團聚？本王偏不遂你願！」兗王猛地收劍入鞘，袖袍狠狠一甩，神色殘忍至極，語氣冰冷刺骨：「你便好好躺在這裡，眼睜睜看著一切塵埃落定。你往日只知飲酒作樂、荒唐度日，是嗎？待我將你兄長、妹妹盡數擒來，讓他們先走一步，替你探探黃泉路！」
趙辰傷及內腑，渾身脫力，連抬手起身的力氣都無。他趴在地上，澄澈的眼眸此刻盛滿猩紅恨意，死死盯緊兗王，眼底的決絕與怨懟幾乎要凝成實質。
不過是喪家之犬，根本不足為懼。
他淡淡移開目光，落向一旁始終靜立不動、神色自若的梁晗。見此人臨大變而不亂，沉穩鎮定，心底倒是暗自多了幾分認可。
永昌伯老奸巨猾，歷來深諳明哲保身之道，奪嫡之爭中始終中立觀望，不肯輕易站隊，生怕引火燒身。可也正因如此，改朝換代之後，梁家這般沉穩蟄伏的世家，反倒最是好用。兗王無意輕易得罪樹大根深的永昌伯府，只對梁晗淡淡開口：「今日之事與你無關，本王派人送你出宮。」
話音一頓，他語氣驟然沉冷，帶著赤裸裸的威懾：「管好你的口舌。今日所見所聞，一字一句皆不可外泄，否則，休怪本王讓你餘生臥床，永世不得翻身。」
恩威並施，軟硬兼施。只要梁晗守口如瓶、安分守己，待他登基掌權，梁家自有享不盡的榮華權勢。
梁晗瞬間洞悉了兗王話中深意，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從容躬身行禮：「多謝王爺體恤。」
見他這般識時務、懂分寸，兗王眼底掠過一抹滿意之色，當即傳令郭副將，命其親自護送梁晗出宮。話音剛落，梁晗卻輕聲開口阻攔：「且慢。」
兗王眉心微蹙，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梁晗身姿端立，再度行禮，語聲平穩溫和，卻字字通透：「王爺他日榮登大寶，執掌天下，需有重臣見證大典，方能名正言順，安定人心。」
「我永昌伯爵府世代勛貴，今日願親立此處，見證王爺登上這九五至尊之位。有我梁家率先擁護，朝堂文武百官，天下黎民百姓，再無人敢非議王爺正統。」
此言一出，全然出乎兗王意料。他微微一怔，轉瞬便細細思忖起來，眼底精光乍現。
他今日興兵逼宮、弒君奪權，縱然事後能肅清朝中所有反對勢力，可弒君篡位、謀朝奪嫡的罵名，終究難以洗刷，會成為畢生詬病。
可若是有永昌伯府的人留在殿中見證，便是代表著世家勛貴認可他的正統之位。日後但凡有流言蜚語、朝野非議，自有梁家出面斡旋平息，所有非議自然煙消雲散。
一念及此，兗王眼底瞬間湧上驚喜與濃重的滿意，看向梁晗的眼神愈發和藹親近，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好。你便留在御書房。今日之功，事成之後，本王必重重嘉獎你與永昌伯府。」
梁晗依舊笑意淺淺，不卑不亢躬身一禮，未曾多言，卻已然穩穩留在了殿中。
一旁的皇帝將全程盡收眼底，望著梁晗沉靜的模樣，終究忍不住閉目搖頭，滿心悲涼地長嘆一聲。
他原以為，梁晗今日入宮，是察覺變局、欲要救駕護主。未曾想，此人竟是早有盤算，提前入宮向兗王投誠表忠，擇主而事。
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
如今他身為帝王，身陷絕境、被重兵圍困，偌大的汴京城，文武百官、世家勛貴，竟無一人察覺異動，無人趕來救駕。又或許……是所有人早已被兗王盡數控制，根本無機會前來馳援。
皇帝抬眸望向意氣風發、勢在必得的兗王，蒼白的面容上，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怒與悲涼。
而在這時，皇帝看到梁晗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他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