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唯恐二人此刻再起爭執。如今汴京局勢動盪、城門緊閉，府中亦是人心浮動，好不容易得以清淨，實在不宜再生事端。她當即拉住墨蘭的手，溫聲關切：「六弟妹回來怎不提前傳個信？外頭局勢混亂兇險，也好讓府中人前去接應。」
「二嫂嫂放心，我一切安好，無事的。」墨蘭感念張氏真心相待，反手輕輕撫住她的手背，笑意真摯，「此番出門，官人帶我遊歷了不少地方，搜羅了許多稀奇物件。我特意為二嫂嫂和幾位侄兒侄女挑選了不少好物，稍後便讓人送到嫂嫂院中。」
「真是勞煩六弟妹費心了。」張氏聞言眉眼微亮，滿心暖意，隨即才發覺墨蘭孤身一人，不由疑惑追問，「對了，六哥兒怎未與你一同回府？」
「官人尚有瑣事纏身，暫且未歸，我便先一步回府了。」墨蘭從容答道。
對面的萬氏壓下心底的驚惶，稍稍定神，立刻出言試探：「如今天下大亂、城門緊閉，局勢兇險萬分，六哥兒能有什麼要緊事耽擱不歸？這般險境遲遲不回，莫非……」
「莫非什麼？」墨蘭輕聲打斷，語氣平和無波，眼底亦是一片沉靜，無半分波瀾。
平淡的反問莫名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場，萬氏心頭一虛，頓時沒了底氣，連忙掩飾道：「沒什麼，我只是憂心六哥兒的安危罷了。」
「多謝大嫂嫂關懷。」墨蘭微微頷首，語帶機鋒：「我家官人不過是是一介白身，無官無職，朝堂紛爭、皇權爭鬥，皆波及不到他分毫。倒是大哥，身為巡防營都巡檢使，執掌京畿安防，如今大內生變、朝野動盪，待風波落定，巡防營才是首當其衝的險地。」
「大嫂嫂放著身處險境的夫君不憂，反倒費心掛念閒遊在外的我家官人，這份胸襟，實在令人佩服。」
這番話字字句句，皆是暗諷萬氏看不清局勢、本末倒置，亂世當頭仍執著於後宅算計，格局狹隘。
也是讓萬氏少管閒事，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家的處境。
萬氏聽得心口堵悶，氣得面色發白，偏偏無從辯駁。一旁的張氏卻忍不住低笑出聲，心底暗暗暢快。
萬氏兩面三刀、口蜜腹劍，從前墨蘭未嫁入梁家時，府中是她與萬氏周旋鬥法。張氏出身名門，坦蕩磊落，不慣後宅陰私話術，屢屢被萬氏假意無辜的姿態拿捏，受了委屈也只能暗自憋氣，無處紓解。
自墨蘭入府，寥寥數語便能懟得萬氏啞口無言、氣急敗壞，張氏只覺通體舒暢，默默在心底為墨蘭叫好。
萬氏方才的挑撥離間，自以為高明，想讓張氏對墨蘭心生嫌隙，終究是打錯了算盤。
歷朝歷代，爵位承襲向來以嫡脈為尊，梁昉庶子出身，本就無承襲資格，這是律法規矩、天定名分。可笑他們夫妻執迷不悟，以為憑著長子身份、朝堂功績，便能僭越本分、覬覦爵位，不過是痴心妄想。
即便梁晗真有爭爵之心，與梁晞手足相爭，那也是梁家嫡脈的家事，輪不到庶子置喙半分。
多年來，梁昉被一絲虛妄的可能蒙蔽心智，屢次構陷嫡出的梁晞，如今又將歹念動到梁晗頭上。這般情形之下，二房與六房本就唇齒相依、同氣連枝，唯有聯手扳倒大房，才能安穩立足。
萬氏全然不知，自己此番刻意挑撥，非但沒能離間二人，反倒讓張氏愈發信任墨蘭，堅定了聯手的心意。
看著墨蘭從容淡然的模樣，萬氏氣得面色鐵青，咬牙切齒道：「六弟妹何必這般銳氣逼人？我不過是隨口關切一句，你何苦句句嗆人？」
「嗆人？真正難聽的話，我還未曾開口呢！」
墨蘭眼底掠過一抹淺淡嘲諷。她原還覺得萬氏隱忍能忍，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既然對方不肯善罷甘休，她也不必再留情面。
「大嫂嫂，前幾日大哥將春柯抬進房裡、收為妾室，這事可是真的？」
張氏聞言驟然驚呼：「你怎麼知道此事？」
張氏這句驚呼，已然坐實了此事。萬氏本欲否認，此刻徹底無從辯駁，只能神色戒備地冷聲道：「你想說什麼？」
「聽聞在我與官人出府遊玩之後，大嫂嫂主動將春柯送回了萬家，可萬家嫌棄春柯離府多日，擔憂怕是早已壞了名聲，那春柯的嫡母拒不接納，將她逐出了家門。」
墨蘭娓娓道來，將其中隱秘盡數道出：「春柯無家可歸，只能又回到梁家求大嫂嫂收留。無奈之下，大嫂嫂只得將春柯安置在自己院中。」
「誰料幾日前夜裡，大哥在書房看書，春柯便端著點心前去獻殷勤，貼身伺候，大哥當夜留了春柯在房中。第二日一早，大哥便讓大嫂嫂給春柯抬名分，收了房當了妾室。」
「說來也是一樁佳話。大嫂嫂與春柯本來就是表姐妹，如今倒是真真正正以姐妹名分共侍一夫了，傳為佳話。如今汴京城裡人人都夸，說大嫂嫂賢良淑德、大度容人，唯恐夫君獨處寂寞，特意舉薦娘家表妹相伴左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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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數語，字字誅心，將大房這樁難堪秘事扒得乾乾淨淨。
張氏在一旁捂住了嘴，雙眼瞪圓，顯然沒想到這其中有這些秘事。
墨蘭說這些無疑是當眾下自己的面子，要知道這主堂之內可不止她們三人，還有伺候的丫鬟小廝，墨蘭這般說了出來，管得了一個管不了所有人，不消多時，怕是全府的人都會知道。
萬氏臉色由青轉黑、鐵青難看，看著墨蘭與張氏眼底壓不住的笑意，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怒火，狠狠一拍茶桌，憤懣轉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