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氏的身影剛一離去,張氏便壓不住心底的笑意,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你看她方才那副面色,陰沉慘澹,跟家裡死了人一樣!」
墨蘭能讓萬氏吃一個大虧,張氏是越看越歡喜。
張氏笑夠了,連忙攥住墨蘭的手腕,滿眼疑惑地追問:「可弟妹,你才剛回府,怎麼會知曉這件事?大嫂將此事捂得嚴嚴實實,府中知曉內情的人寥寥無幾,就連我和婆母都被蒙在鼓裡,你怎會洞悉全部始末?」
「這有什麼難的。」墨蘭抬手從丫鬟手中接過茶盞,指尖輕觸溫熱的盞壁,語氣漫不經心,淡然開口:「是我授意春柯做的。」
「什麼?!」
張氏目瞪口呆,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墨蘭悠然啜了一口清茶,只覺胸腹舒展,渾身舒暢。望著張氏滿臉震驚的模樣,她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二嫂嫂,這般詫異嗎?」
「自然是!」張氏用力點頭,滿心不解:「你和六弟遠在京外,如何能讓春柯心甘情願為你們做事?」
墨蘭緩緩放下茶盞,隨即娓娓道來:「說起來,這件事還要怪大嫂自作孽。」
「當初大嫂將春柯送入我家官人的院落,親口許諾她一世榮華、家人安穩,可自始至終,半句實事都未曾兌現。春柯的小娘與幼弟在萬家日日受盡嫡母苛待磋磨,孤苦無依。我家官人抓到空子,暗中拿出銀兩上下打點,好生安頓了春柯的家人,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這才心甘情願,願意聽憑我們驅使。」
「自我嫁入梁家以來,大房當初的算計落空,春柯便落到了大嫂手中。但她終究是正經官家出身的女子,大嫂縱然心中積怨惱怒,也不敢肆意折辱,唯一的盤算,便是將她送回萬家了事。」
「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大嫂心有芥蒂,自然不肯再為春柯費心疏通萬家關係。而萬家嫡母素來貪利,不肯容春柯歸家,不過是想借著此事再撈一筆橫財,故而更加變本加厲苛待她的幼弟與庶母。」
「春柯身無分文,連萬家大門都進不去,小娘和幼弟在府中水生火熱,眼看就要被磋磨沒了性命。春柯走投無路,只能哀求大嫂相助,大嫂卻冷眼旁觀、置之不理。」
「眼看著她年幼的弟弟高熱垂危、性命堪憂,萬般絕望之下,春柯只能輾轉求到了我家官人跟前。」
「我與官人雖離京,卻早已在府中留好了後手。春柯主動求助,得了我們的庇護與恩惠,自然要為我們行事。我們從未逼迫於她,是她自己擇了這條路,入大哥的靜寧院為妾,與萬氏分庭抗禮,換取她小娘與幼弟安穩無憂。」
「這其中有我們暗中促成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春柯想報復大嫂。」
「這……」張氏聞言,下意識抬手輕掩住唇,半晌悠悠長嘆一聲:「春柯這姑娘,也是個可憐人。」
「身為庶女,身世飄零,家人的性命榮辱盡數拿捏在主母手中。」張氏話中帶著幾分心驚:「若不是大嫂當初將她挑中為棋子,她與家人縱然日子清苦,也能安穩度日,不必捲入這些宅門風波、受盡磋磨。大嫂利用了她的野心與處境,卻吝於分毫回報,如今落得反目成仇的局面,終究算是她咎由自取。」
「可不就是!」墨蘭眸色微冷,淡淡續道:「虛許諾言,卻無半分實績,到頭來人心離散、恩怨反噬,也是情理之中。」
張氏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她此前只聽聞春柯被梁昉抬為貴妾,風頭正盛,卻不知這層層糾葛的內里隱情。如今知曉前因後果,只剩滿心感慨,只覺萬氏純屬作繭自縛、自食惡果。
「只是話說回來,」張氏眉心微蹙,生出幾分疑慮:「春柯孤身一人入了大哥的院子,真能掀起什麼風浪?靜寧院常年被大嫂一手把持,院裡的幾房妾室個個安分守己、循規蹈矩,從不敢生出半分僭越心思。春柯初來乍到,無依無靠,怕是步步艱難、寸步難行啊。」
墨蘭聞言,輕輕搖頭,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二嫂嫂,你太小看春柯了。」
「此話怎講?」張氏微微歪頭,滿心困惑,實在看不出春柯有何過人之處。
「春柯是從絕境裡爬出來的人。」墨蘭緩緩道來,語氣篤定:「當日若非我家官人及時出手相救,她的幼弟與庶母早已性命不保。家人的安危是她唯一的軟肋,也是她最大的執念。為了護住至親安穩,她必會拼盡全力彰顯自身價值,牢牢抓住我們這層靠山,只求能長久保全家人平安。」
張氏依舊不解,蹙眉追問:「可她如今已然深得大哥寵愛,只需借著大哥的情面,讓大哥出面打點萬家之事便可保全家人,何苦冒險與大嫂針鋒相對、爭個你死我活?」
「往日靜寧院被大嫂打理得滴水不漏、規整刻板,大哥常年身處其中,初時只覺省心,時日一久,便難免心生乏味。春柯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這份空缺,帶來了全然不同的新鮮感,大哥這才對她另眼相看。」
「可以色侍人者,色衰則愛弛,這份恩寵從來短暫無常。世間從不缺年輕貌美的女子,春柯的容顏終有老去凋零的一日,待到那時,新鮮感褪去,寵愛散盡,她又能依靠何人?」
「更何況大嫂對她積怨已深、耿耿於懷,一旦春柯失勢失寵,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籠中的困鳥,只能任人拿捏宰割。嘗過絕境無路的滋味,春柯絕不肯再重蹈覆轍、重回那般境地。」
墨蘭微微停頓,字字清晰道:「而與大哥對立之人,便是她絕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生路,也是她最穩妥的庇護。」
「說起來,大嫂最開始選中春柯,便也是想用這樣的技倆,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養鷹千日,終被鷹啄了眼。春柯能攀上大哥的床,說到底,皆是大嫂自作自受。」
墨蘭輕抿一口清茶,語調慵懶閒散,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緩緩道出這番內里陰私。
一旁的張氏靜靜聽著這層層環扣的算計,只覺背脊發涼,渾身汗毛盡數豎起。
這才是深宅後院的爭鬥,步步精密、招招算計,將人心利弊拿捏得滴水不漏。往日她與萬氏那些你來我往的爭執,相較之下,簡直如同稚童嬉鬧,不值一提。
怪不得她被萬氏壓得死死的,半點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