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夜色浸透庭院。府中下人幾番添換燈油，搖曳的燈火映著滿院沉寂，宮裡卻是半點消息也無。
張氏坐立難安，心頭焦灼縷縷滋生，唯有墨蘭鎮定自若。她知道這場撼動朝野的宮變看似聲勢滔天，幾乎傾覆社稷、易改江山，可結局早已註定——兗王必敗，這場驚天風波終會塵埃落定。
只是，墨蘭有點擔憂梁晗的安危。
世事萬變，只怕百密一疏，橫生意外。
不行，她萬萬不能自亂陣腳。
墨蘭十指悄然攥緊，將翻湧的憂思盡數壓下，斂去眼底波瀾，靜靜端坐等候結局落定。
三更鼓過，夜色更深。門房終於腳步踉蹌奔入內院，高聲通傳：「二夫人，六夫人！宮外探子傳回消息，大娘子回來了！」
回來了！
墨蘭與張氏豁然起身，全然顧不上平日裡恪守的世家儀態，快步朝著府門疾步奔去。二人匆匆抵達門前，只見永昌伯與一眾族人早已立在夜色中，靜靜等候。
「父親。」
二人躬身行禮。永昌伯淡淡抬眸掃過她們，目光落於墨蘭身上，聲線平緩：「回來了？」
「是，戌時方歸，兒媳尚未來得及拜見父親。」。
墨蘭低垂著頭回道，永昌伯自然不會計較這些細碎禮數，只隨意擺了擺手，便不再多言。
一行人靜立府門，翹首等候吳大娘子的馬車歸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遠處終於傳來車輪轆轆之聲，吳大娘子的車馬緩緩行至梁府門前。
吳大娘子面色慘白，身姿虛浮，被人攙扶著走下馬車。望見熟悉的梁府朱門，她緊繃許久的心弦方才驟然鬆懈，眼底仍藏著未散的驚惶，輕聲喚道：「官人。」
「回來便好。」永昌伯面色沉斂，並未急於讓她訴說今夜宮變的兇險始末，只溫聲吩咐，「先回院歇息，諸事明日再議。」
「好。」吳大娘子喉頭微動，幾番欲言又止，終究壓下滿心驚恐，依著下人攙扶，緩步往雍和堂而去。
主母平安歸來，府中眾人懸著的心盡數放下，紛紛轉身，預備各歸院落歇息。正當眾人抬腳欲入府之際，寂寥長街的盡頭，驟然傳來急促清脆的馬蹄聲。
今夜全城宵禁，再加宮變大亂，滿城百姓早已閉戶安居，街巷死寂無人，何來疾馳策馬之人？
眾人皆是一愣，下意識循聲望去。
更深露重，寒夜浸骨。一道修長身影自沉沉黑暗中策馬而來，周身裹挾著深夜的凜冽寒氣。駿馬揚蹄長嘶，來人在梁府大門前驟然勒韁駐足，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門前佇立的眾人。
唯有在看到墨蘭之時，眼神才亮了亮。
「六哥兒？」永昌伯疑惑地開口：「夜半更深，你怎會在外逗留？又去喝花酒了？」
往日梁晗為藏拙，打消梁昉的忌憚，時常刻意流連在外、夜不歸宿。是以永昌伯先入為主，正要板起面容出言訓誡，卻目光一凝，看到他一身月白外袍，盡數被斑駁血色浸染，猩紅刺眼，在清冷的月色下觸目驚心。
「你身上怎麼這麼多血？可是受傷了？！」
方才的嚴厲盡數褪去，永昌伯語聲惶急，滿臉慌亂。府中眾人見狀，皆是心頭大震、神色慌張。墨蘭望著那刺目的血色，心口驟然一緊，指尖死死攥緊，心緒驟亂。
梁晗翻身下馬，緩步上前，對著永昌伯從容行禮，聲線沉靜無波：「不是我的血。」
說罷，他還趁著眾人失神之際，悄悄抬眼朝墨蘭輕眨一瞬，暗含安撫。
永昌伯懸著的心落地，梁晗沒受傷就行。
梁晗是他最小的孩子，被吳大娘子寵的無法無天，這其中也不免有他縱容的結果。
對於長子梁昉、次子梁晞，他寄予厚望，一心盼著二人撐起永昌伯爵府的門楣榮光，而面對自己這個最小的孩子，永昌伯便只剩下了疼愛。
「既然未受傷，這身血跡從何而來？你這不是讓我跟你母親擔心嗎！」永昌伯上前細細打量他周身，眉頭緊蹙，語氣帶著後怕：「到底沾染了誰的血？」
梁晗神色淡然：「兗王的。」
「什麼？！」
永昌伯雙目圓睜，大驚失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追問：「你說誰？」
「兗王啊。」梁晗平靜複述，語氣輕描淡寫：「除此之外，還有些許叛軍的血。」
一語落地，門前眾人盡數駭然，面面相覷，無人敢發一言。滿場死寂之中，唯有梁晗身姿挺拔、泰然自若，全然不覺得自己說得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此處是梁家大門口，雖然現在人跡罕至，可隔牆有耳，難保沒有暗處之人潛伏窺探。永昌伯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沉聲吩咐眾人：「夜色已深，你們各自回院安歇。大娘子今日辛苦，不必多想諸事，好生休養便是。」
「是。」
眾人應聲，永昌伯才轉頭看向梁晗，語氣不容置喙：「你隨我去書房。」
「梁晗聞言微微垮了神色，略帶幾分討饒：「父親，我奔波勞碌一日，能否讓我先回院子休息？明日再去書房回話？」
「不行。」永昌伯寸步不讓。
梁晗無奈扯了扯唇角，只得認命，轉頭望向墨蘭，眼底藏著幾分委屈意味。
不能回去躺在媳婦懷裡了，心煩。
墨蘭將他眼底的小情緒盡收眼底，輕輕搖頭，以眼神示意他安分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