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低聲些，難道光彩嗎

  梁晗整日都在忙，直至夜半子時，才踏著沉沉夜色歸來。更深露重，夜寒浸骨，他去淨室沐浴洗漱一番，褪去一身風塵與涼意之後，而後放輕腳步，緩緩推開臥房木門，擔心驚醒已然安寢的墨蘭。

  而榻邊燭火搖曳，暖光融融，墨蘭並未歇息。墨蘭斜倚在軟榻之上，手肘撐著榻沿，玉手支著腮幫，正垂眸望著案上物件，神色沉沉。

  聽得推門的輕響，墨蘭即刻抬眸，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輕聲開口：「官人回來了？」

  梁晗緩步走入屋內，徑直落座在墨蘭身側，微微側身，慵懶地靠在她的肩頭，目光掃過鋪滿茶桌的紙頁，低聲問道：「怎麼還沒睡？」

  「我今日撞見一樁隱秘，輾轉難眠。」

  墨蘭直起身軀，微微向內挪了挪，為他騰出寬裕的位置，隨即揀出桌上最要緊的幾張紙，輕輕推到梁晗面前，眸光凝重，緩緩道：「官人可還記得上一世，我那位五妹夫？」

  梁晗略一沉吟，過往記憶轉瞬浮現，微微頷首：「記得，好像叫文炎敬是吧？是個人才，我死的時候他都升到三品了，前途不可限量。」

  梁晗言語輕淡，說起生死過往，毫無半分避諱。見墨蘭無端提起此人，他心底生出幾分詫異，又追問了一句：「他怎麼了？你怎麼突然想起他了？」

  「我今日見著他了。」墨蘭面色驟然沉了下來，語調帶著幾分冷意：「就在盛家後花園，他正與我五妹妹如蘭私相會面。」

  「私會？」

  梁晗眼底掠過一抹訝異，稍作思忖，反倒低低笑出聲來：「我記得你這位五妹妹，性子純真心淺，帶著幾分嬌憨燥氣，看似莽撞張揚，卻素來恪守規矩、明曉事理。這般閨閣女子，竟會做出私會外男的出格之事？更何況是在戒備森嚴、人多眼雜的盛府後院，當真是膽大包天啊。」

  梁晗嘖嘖稱奇，頗有幾分玩味：「墨蘭，說來你五妹妹的膽子，比當年的我們還要大上幾分。昔日我們私會，尚且知曉避人耳目，特意選在城外玉清觀僻靜之處，她倒好，竟敢在自家府中行事，著實是個人物。」

  聽聞他驟然提起上一世的舊事，墨蘭心頭無奈，連忙壓低聲音：「低聲些，難道光彩嗎？」

  

  「我們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提了。」

  「好好好，是我失言。」梁晗見狀，即刻伸手環住她的腰肢，語氣帶著幾分討饒的溫軟：「不提了，全都聽娘子的。」

  他垂眸翻看桌上層層紙頁，上面皆是墨蘭派人細細查探而來的文炎敬底細，字跡細密，諸事詳盡。他眉頭微蹙，疑惑開口：「這文炎敬本是寒門農戶出身，無家世無靠山，只因天資出眾、頗有文采，才得岳父大人賞識，准許他在前院寄讀。前院後院雖無嚴苛壁壘，卻也內外有別，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外男，根本無緣踏入後院半步。」

  「再者，如蘭一個閨閣在室女，極少出門。這二人的相識相遇，當真會是巧合？」

  墨蘭眸光驟然一凜，抬手輕輕覆在梁晗的手背上，語氣篤定：「你也看出其中蹊蹺了。」

  「這等手段，本就是後宅朝堂通用的伎倆，不足為奇。」梁晗勾唇一笑，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眼底浮起幾分探究與玩味，「且讓我猜猜，他究竟是做了什麼，才哄得你五妹妹失了分寸。」

  「無非是靠著一身伶牙俐齒，滿口甜言蜜語，將天真的如蘭捧得高高在上，再許下非她不娶、一朝高中便十里紅妝的諾言。娘子，我猜的可對？」

  梁晗抬眸，眼底亮晶晶的，滿心期待等著墨蘭應聲。

  墨蘭輕輕嘆了口氣，滿心無奈，只得頷首：「你所言句句屬實，半點不差。」

  「如蘭鮮少與外人接觸，不明白人心險惡。這些年來，王若弗一直把她當作跟我小娘相爭的籌碼，一直讓如蘭與我比分高下。但如蘭在詩詞、女紅上一竅不通，次次被我比下去，王若弗覺得她不爭氣，也是時常，說教，嫌少又忍如此溫聲哄她。」

  「文炎敬伶牙俐齒，哄得如蘭神魂顛倒，全然失了往日分寸，竟敢在府中私會外男。此事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她竟是半分都未曾考量。」

  墨蘭心底瞭然，她上一世親身經歷過私會敗露的醜聞，最清楚此事的兇險。閨閣女子私通外男，從來都不是一人之事，一旦傳揚出去，便是盛家滿門的污點，闔府上下都會被牽連，名聲盡毀。

  往日裡如蘭雖性子張揚、咋咋呼呼，卻是最守規矩、最重體面的，從未做過半分逾矩之事。如今竟能被一個寒門舉子哄得不知分寸，可見這文炎敬籠絡人心的手段，著實厲害。

  「上一世我未曾知曉其中內情，只當是爹爹愛惜文炎敬的才華，又顧及朝堂官聲，不願落個攀附權貴的名聲，才刻意將如蘭許配給這般身世單薄、無依無靠的寒門子弟。」

  「可如今細細回想，當年事事處處透著蹊蹺。彼時朝野上下都傳，顧廷燁有意求取盛家嫡女，最後卻偏偏定下了明蘭，此事本就疑點重重。」

  「更何況我那嫡母大娘子，素來心氣頗高，一心想要為如蘭擇一門頂尖好親事，絕不肯讓幼女下嫁寒門。可當年她對如蘭與文炎敬的婚事，竟是全程緘默、毫無異議，這般反常，定然是有不得不妥協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