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蘭心頭並非毫無觸動，這般純粹直白的心意，任誰見了都難以漠然。可她剛經歷情傷，早已看透男子的甜言蜜語，字字動聽，卻未必真心。
既然男子諾言皆難長久，倒不如尋一個家世品性相合、能為自己兜底助力之人，為自己博一個光明前程。
心念既定，如蘭抬眸看向段成潛，刻意收斂溫和，直言自貶，欲將他勸退：「我資質平庸，不通詩文，不擅女紅，素來不喜汴京世家追捧的風雅閒趣，性情粗疏頑劣。旁人皆說我愚鈍粗笨，配不上世家大娘子的體面。你若娶我，只會遭人恥笑，你當真還要娶？」
汴京世家擇偶，重賢德、重名聲、重規矩，如蘭性情直白鮮活，不善矯飾，盛家門第在京中也算尋常，故而婚事一直遲遲未定，無人真心青睞。
她不信一面之緣的情意有多深重，只想以這番重話，讓段成潛知難而退。
未曾想段成潛聽罷，非但沒有退卻，反倒雙眼驟然發亮，一拍手掌，滿臉欣喜：「這般正好！我本是山野性子，素來融不進汴京文人的風雅圈子，背地裡常被人嘲笑粗鄙無文！你我性情相投，無需刻意迎合旁人，不必強裝風雅拘束，這般相處何其自在！」
「我規矩淺薄，不如其他世家千金端莊得體，素來貪玩好動，最喜捶丸、馬球，終日只愛嬉鬧玩樂。」
「巧了！」段成潛眼中笑意更盛，滿心歡喜，「馬球、捶丸我皆擅長，就連仲懷都時常贏不了我！你若嫁我，往後無人拘束，我們便可日日相伴玩樂，何其暢快！」
少年眼底的歡喜與真誠全然不假，純粹因二人志趣相投而心生雀躍，愛慕之情愈發濃烈真切。
如蘭見狀，一時徹底無言。本是刻意出言勸退，誰知反倒讓二人距離更近，讓他心意更堅。
她靜靜看著眼前赤誠熱烈的少年，心中暗自思忖，這般純粹坦蕩、無半分算計的人，或許當真算是極好的人選。
思及此處，如蘭心底落下最後一道考驗，抬眸正色道：「你既執意要娶我，便明日登門盛府，正式提親。」
「明日？」段成潛微微一怔，略顯遲疑。
如蘭見狀，心底暗自微涼，果然世間男子皆是如此，情話說得再動聽，臨到實處，終究心生怯意、顧慮重重。若是留他幾日思慮，或許還能勉強應下，可這般倉促急切，終究是不敢應承。
誰知轉瞬，段成潛便斂去遲疑，重重點頭，眸光堅定：「我明白五姑娘的心意。」
話音落罷，他鄭重一揖，轉身便徑直離去，步履坦蕩，無半分拖沓。
只留如蘭立在原地，望著他驟然離去的背影，滿心茫然，全然摸不透他的心思。
待段成潛的身影徹底走遠，華蘭方才牽住墨蘭，從假山後側緩步繞出，徑直走向佇立原地的如蘭。
如蘭抬眸望著二人走出的方向，眼底含著幾分無奈，輕聲道：「原來兩位姐姐沒走啊。」
「自然是沒走。我怎會放心讓你單獨與外男獨處，落人口實。」華蘭語氣篤定，隨即收斂了幾分嚴肅，柔聲追問：「只是方才小段將軍所言句句懇切，字字真心，看著絕非虛偽做作，你心底到底是怎麼盤算的？」
如蘭垂著眼帘，面色沉沉，往日裡澄澈爛漫的稚氣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沉寂漠然：「我已然說過了，倘若他明日能備齊聘禮，正式登門提親，我便應下這門親事。」
墨蘭看著她這般頹然模樣，心中甚是揪心，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肩頭，溫聲勸慰：「你不再好好想想嗎？如今盛、顧兩家的婚事已然提上日程，可顧廷燁心悅之人是明蘭，與你並無糾葛。你大可再等一等，讓大娘子為你精心挑選一門般配的好親事。」
如蘭輕輕搖頭，眉眼間盛滿悵然與落寞，聲音輕緩又透著徹骨的疲憊：「若是母親能尋得好歸宿，早就為我安排妥當，怎會拖到如今？眼下明蘭的婚事已然塵埃將定，唯獨我一事無成、毫無著落。」
她微微抬眼，語氣帶著幾分看破世事的淡然：「橫豎嫁誰都是一般境遇，倒不如嫁個看著順眼、尚能為我帶來裨益的人。」
華蘭聽得心頭焦灼，連忙溫言勸解：「你這傻孩子，尚未出閣，怎的對婚事這般消極悲觀？成婚不過是人生新的開端，你怎的小小年紀就心如槁木，對往後餘生全無半分希冀？」
如蘭聞言，輕輕攥住華蘭的手臂，微微俯身靠在她肩頭，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與倦怠：「大姐姐，我只覺得做人實在太苦了。」
「人的一生，被條條框框的禮教規矩死死束縛，一舉一動皆有規制，活得半點都不自在舒心。」
她輕聲呢喃，滿是艷羨：「若是能做一隻貓狗便好了，日日只需飽腹安睡，無憂無慮，想來便不會有這般多的煩惱纏身。」
墨蘭望著她頹靡的模樣，心生憐惜，耐心開解：「貓狗亦有貓狗的苦楚。圈養在家的，衣食無憂卻終生被困，失了自在；生於山野的，終日奔波覓食，還要提防猛獸侵襲，活得步步謹慎、戰戰兢兢。」
「如蘭，你自幼被家人呵護寵溺，心性純粹善良，才會被文炎敬矇騙。可錯從不在你，是人心叵測、歹人作惡，你萬萬不可將旁人的過錯歸咎於自身，就此對未來心生絕望。」
墨蘭見如蘭心緒潰散、意志消沉，愈發語重心長：「往後無論你嫁予何人，唯有自身立身穩固、心性堅韌，才能活出屬於自己的天地。切莫因眼前一時的得失困頓，就閉塞了眼界，辜負了世間天高海闊。」
如蘭微微一怔，眸中恍然瞭然，輕輕搖頭淺笑：「四姐姐放心，我心裡都明白。只是那段小將軍句句說著傾心於我，我總要瞧一瞧他幾分真心。倘若他也只是空有口頭情話，沒有半分實際心意，我自然不會拿自己一生姻緣去賭。」
「你能這般想，就再好不過了。」 墨蘭頷首，輕聲道：「依我看，段小將軍人品可靠，值得真心相待，明日他定然會登門。」
「來日之事，便留到來日再說吧。」 如蘭語氣淡淡，帶著幾分慵懶倦怠。近來她心緒低落，實在懶得再多思慮閒談。
忽而想起一事，如蘭抬眸看向墨蘭：「對了四姐姐，祖母吩咐你午後回府一趟，你可知曉？」
墨蘭應聲點頭：「祖母早已遣人知會過我，稍後我便同你們一道回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