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的疑惑像細密的螞蟻,擾得如蘭坐立難安。她心底隱隱揣著期許,忍不住猜想,是不是段成潛輾轉請動了英國公夫人,今日特意來盛家求親?
一念及此,她心中既有滿心的期盼,又藏著幾分不敢深究的忐忑,萬般心緒盡數化作撓心的好奇,纏得她焦灼不已,坐不住、靜不下。
正當如蘭心緒翻湧、焦灼難耐之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媽媽步履匆匆地闖進葳蕤軒,推門而入時神色急切,來不及寒暄便直言道:「五姑娘!大喜事!英國公夫人此番登門,是替小段將軍段成潛提親的!主君與大娘子特意遣老奴前來,問問姑娘的心意,可願意嫁與小段將軍為妻?」
「真……真是他?!」
如蘭倏然起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話音不自覺帶上了幾分輕顫。
劉媽媽見她這般反應,微微一愣,疑惑問道:「姑娘莫非早已知曉小段將軍今日要來提親?」
「不,我不知道!」
如蘭連忙搖頭否認,眉心輕輕蹙起,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恍惚的確認:「他當真、今日來了?」
她語聲太輕,又含著幾分錯愕迷離,即便明蘭離得極近,也未曾聽清半句,當即伸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柔聲追問:「五姐姐,你方才說什麼?」
如蘭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輕輕擺手:「沒什麼。」
她自然不能同旁人說她與段成潛的約定。
明明說好是明日登門求親,本意是想借著延後時日,磨一磨他的心思,斷了他的念想,怎料他竟這般心急,今日便匆匆上門,甚至還請動了英國公夫人這般頂級權貴做媒人!
一時間,百般滋味纏繞心頭,糾結、詫異、動容層層疊疊,塞滿了胸腔。
明蘭看著她神色變幻不定、心緒難平的模樣,又瞥了眼一旁神色焦灼、等候回話的劉媽媽,輕聲開口問道:「五姐姐,這門親事,你心裡可是願意的?」
劉媽媽也適時溫聲補道:「姑娘放心,主君與大娘子素來疼你,此事全然依從你的心意,你若不願,無人敢勉強你半分。」
所有抉擇的權利,盡數落在了如蘭手中。
明明故意定下明日之期,本是存了試探、推脫的心思,想要逼退段成潛。可他非但沒有退卻,反而這般鄭重急切,不惜勞動尊貴至極的英國公夫人親自出面,只為求娶她一人。
這份沉甸甸、明目張胆的真心,她看得清清楚楚,也完完全全感受得到。
她這一生,終究逃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橫豎都是嫁人為妻。與其往後嫁入別家,守著相敬如冰的淡漠日子,不如嫁與一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肯為自己傾盡誠意的人。
心念至此,如蘭心中紛亂的忐忑盡數落定。她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所有波瀾,神色沉靜而堅定,對著劉媽媽鄭重開口:「勞煩媽媽回稟父親母親,這門親事,我應下了。」
成堆的聘禮留在了盛家院子裡,段成潛帶著滿面的笑意離開了盛家,而盛家之中最開心的不是如蘭,而是王若弗了。
王若弗手裡緊緊攥著聘禮清單,逐樣核對入庫,從頭至尾笑不絕口,一遍遍細數著段成潛的周全妥帖、至誠用心。婚嫁聘禮最見人心,厚重豐盛的聘儀,直白彰顯著男方對這門親事的珍視與看重。
段成潛年少有為,身居高位,是陛下倚重的肱骨賢臣,前程浩蕩,未來可期。如今他待如蘭這般上心,聘禮豐厚隆重,往後必定會真心相待、護她周全。念及此處,王若弗心中大石盡數落地,歡喜得眼底都染上了暖意。
盛紘立在一旁,看著她這般喜不自勝的模樣,心底幾分無奈,卻也全然默許。他對段成潛這個女婿亦是萬分滿意,便不曾出言打斷,任由她肆意歡喜。
盛紘見王若弗這個樣子也是頗為無奈,不過他對段成潛這個女婿也是十分滿意,也就沒有出言擾了王若弗的興致,隨她去了。
另一邊,墨蘭在返回梁府之前,特意到了葳蕤軒,專程來見如蘭一面。
過往種種糾葛已然翻篇。此番墨蘭不計前嫌,屢次暗中相助,幫如蘭化解了諸多風波。如蘭心性純粹,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心中放下舊日嫌隙,對墨蘭倒是生出了真切的姐妹情分。
她當即喚來喜鵲奉上新沏的熱茶,親手為墨蘭斟滿一杯,抬眸輕聲問道:「四姐姐今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並無大事。」墨蘭語氣溫和,隨即示意身側的露種,將一疊謄寫整齊的罪狀遞了上去。
如蘭見狀心生疑惑,目光落在紙頁之上。墨蘭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行翻閱。
她猛地將罪狀輕拍在桌案上,眉宇間滿是憤慨,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這個文炎敬,真是狼心狗肺!我從前待他這麼好,不過是拆穿了他的虛偽面目,他竟如此歹毒,妄圖損毀我的清譽,還要玷污我們盛家的名聲!當真是人心險惡!」
紙頁之上,盡數記錄著文炎敬近日暗中籌謀、蓄意構陷的種種行徑。墨蘭理解她的氣惱,緩緩開口問道:「文炎敬早已錄入禮部考生名冊,我未曾阻攔他入場,如今他正在貢院應試。待他考完出闈,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聞言,如蘭胸中的怒火緩緩沉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眉眼間的戾氣盡數化開,只剩幾分唏噓:「他也是個苦命人,孤身從鄉野遠赴汴京,無權無勢,一身榮辱背負著整個文家的期許。罷了,只要他往後安分守己、知錯收手,便不再與他計較。就當是積德行善,放過他這一次。」
如蘭素來心軟仁善,這般寬容的抉擇,墨蘭早已預料。她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勸說。
臨別之際,墨蘭瞥見桌案上攤開的聘禮清單,笑著溫聲道:「外頭的雜事自有我替你打理,你只管安心待嫁。過幾日,我前來為妹妹添妝。」
說罷,墨蘭轉身便要離去,身後卻忽然傳來如蘭清脆的呼喚。
「墨蘭。」
墨蘭腳步一頓,微微側目回頭,眼底帶著幾分訝異,不知她還有何事。
如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垂著雙眸,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語氣帶著幾分羞怯與真誠:「謝謝你,此番幫了我這麼多。」
墨蘭一愣,笑道:「舉手之勞而已,我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作為姐姐我也希望你能嫁一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如蘭聽到這一番話十分不好意思,羞得臉都紅了,跺了跺腳轉過身去沒看墨蘭了。
墨蘭會心一笑,轉身離開了葳蕤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