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的三日考試終於結束,梁晗踏上車廂,後背重重倚在軟墊上,眉宇間滿是掩不住的倦意,語氣帶著感嘆。
「貢院那地方,當真不是人待的!一言一行皆有人管束,日夜不得鬆弛,夜裡更是寒風穿堂,刺骨寒涼。此番若非娘子親手縫製的護膝護住雙膝,為夫怕是受寒體虛,腳步虛浮,能不能安然走出貢院都未可知。」
「這般煎熬,我是再也不願進第二回了。」
今歲科考終落幕,貢院門外車馬喧喧,人流涌動。墨蘭一早便梳洗妥當,攜著僕從候在門口,翹首以盼,只為等候科考歸來的梁晗。
眼見梁晗步履疲憊、面色倦怠,眉眼間凝著連日奔波勞頓的風霜,墨蘭心頭憐惜,連忙上前。待他落座馬車,她即刻取出提前備好的精緻果子與溫熱酒水,柔聲寬慰。
「官人辛苦了。快先吃些果子墊墊飢,這溫酒飲上一杯,也好驅散身上的寒涼疲累。」
梁晗抬眸望著眼前溫柔妥帖的墨蘭,眼底暖意翻湧,伸手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溫熱的酒液滑入喉間,淌遍四肢百骸,稍稍驅散了連日的陰冷疲憊。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眉眼舒展些許。
「還是娘子待我最好。總算是熬出來了,這科考苦楚,此生絕不願再嘗第二遍。」
墨蘭身為女子,無緣踏入科場,不知其中桎梏苦寒。可看著梁晗這般身心俱疲、難掩倦態的模樣,便知曉那三日禁閉,定然是萬般難熬、苦楚難言。
她抬手輕輕撫平他衣襟的褶皺,柔聲輕聲問詢:「那官人心中,可有登榜的把握?」
只需此番金榜題名,便可免去三年之後再入貢院、受盡這般磨難的苦楚。
聞言,梁晗抬眼望向身側溫婉溫柔的妻子,眼底倦意褪去幾分,眸中滿是篤定光彩,語氣鏗鏘:「自然是有的。」
見他胸有成竹、心中自有分寸,墨蘭淺淺一笑,溫順頷首:「既然官人這般有把握,我便不多叨擾多問了。」
梁晗心頭一松,伸手攬住墨蘭纖細的腰肢,將人輕輕帶入懷中,低聲溫語,暗藏期許:「且安心等放榜便是。那日,我定給娘子一個天大的驚喜。」
「好,我信官人。」墨蘭輕輕點頭,眉眼彎彎,滿是信賴。
車輪轆轆,緩緩前行,馬車穩穩駛向永昌伯爵府。踏入熟悉的怡和居,梁晗第一件事便是洗漱沐浴、褪去一身風塵。
三日貢院禁閉,寸步難離,食宿皆受拘束,早已將他憋得渾身僵硬、心緒煩悶。此刻洗去滿身塵垢與寒濁氣,換上一身乾爽整潔的衣衫,斜倚在鋪著軟氈的榻上,沐浴著暖融融的日光,四肢百骸的疲憊盡數消散,只覺通體舒暢、身心安然。
墨蘭靜靜陪在他身側,玉手輕柔地為他按著酸脹的肩頸,柔聲細數著他赴考這幾日,府中與親友間的細碎瑣事。
「段成潛和五姨妹的事情竟然定下來了?」
梁晗微微詫異,睜眼問道。
墨蘭輕輕應了一聲,指尖力道輕柔舒緩,緩緩道來始末:「早前如蘭不過隨口一試,告知他次日便請盛家長輩議親,原是想挫一挫他的心意,讓他知難而退。誰料那段成潛格外赤誠懇切,當日黃昏便請來英國公夫人做媒,親自登門盛家提親。」
「那日他帶去的聘禮琳琅滿目,堆得滿院皆是,件件皆是珍品,足見他對如蘭的珍視與看重。如今我盛家嫡母逢人便誇讚他品性出眾,顯然是對這門婚事、這個女婿滿意至極。」
「我細看如蘭近日情態,眉眼間藏著羞澀歡喜,心中定然也是念著他的。此番良緣既定,她往後餘生,總歸是安穩順遂、無憂無慮了。」
輕柔的按摩力道熨帖著周身酸脹,梁晗閉著眼靜靜聽著,心神鬆弛,險些沉沉睡去,只懶懶地點頭應和。
見梁晗昏昏欲睡,墨蘭本不願出聲驚擾,奈何心中藏著一樁要緊事,不得不提。她微一遲疑,終究是放緩語速,輕聲開口:「還有一樁要事,梁昉快要回京了。」
「他竟回來得這般快?」
聽聞梁昉二字,梁晗瞬間褪去睡意,豁然睜眼,眉頭微蹙,神色凝重了幾分。
「嗯,聽聞四方練兵事宜已然收尾,陛下下旨召回所有在外歷練的武將,只留邊關守軍駐守疆域,一眾武將皆需回京待命,靜待本次科舉放榜。」
墨蘭將打探到的朝堂動向細細道來。
梁晗略一思忖,轉瞬便看透了當今聖上的深意,唇角勾起一抹通透的輕笑,緩緩道:「咱們這位陛下,是想借著科舉放榜之機,重整朝局,清算梳理朝堂百官的勢力格局。」
「此舉也是意料之中。」墨蘭點了點頭,分析道:「陛下是禹州起家,本就是冷門宗室,不說與汴京權貴的交往了,可能前幾十年就連汴京都沒來過幾次。若不是兗王叛變,邕王被殺,當今陛下入京救駕,這皇位是絕對落不到他身上的。」
「而汴京一眾老牌官員、世家大族,世代盤踞朝堂、深耕權場,盤根錯節,積攢了深厚的根基與勢力。新帝登基,根基未穩,這些根深蒂固的舊臣世家,自然心生揣度、不肯安分。」
「可陛下坐擁天下,心懷壯志,怎會甘心身居帝位卻束手束腳、處處受人掣肘?如今太后手握玉璽、不肯放權,新舊勢力對峙已然暗流涌動。此次科考特意提前一年,想來陛下亦是早有謀劃,意在藉此選拔新晉士子,培植忠於自身的新生朝臣勢力。」
「娘子說的沒錯。」梁晗點了點頭:「此番科考,必定有大量寒門士子脫穎而出、登榜入仕。文臣勢力尚可徐徐培養、慢慢更迭,可朝堂兵權名額有限、至關重要。陛下此番急召在外武將回京,怕是已然決意要對舊朝兵權勢力著手清算洗牌。」
「梁昉救駕有功,陛下定然不會動他,陛下定然不會動他,此番回京,說不定還會藉機擢升、再得重用。只是他歸來之時,恰逢科舉放榜,素來與我不和,定然少不了藉機譏諷挖苦、尋釁挑事。」
他抬眸看向墨蘭,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輕聲叮囑:「娘子屆時只管裝作我心中無底、對科考結果絕無把握、不願多提的模樣便可。他素來自負急躁,必定會順勢入局。」
墨蘭聞言無奈搖頭,眼底卻漾著溫柔笑意,輕聲嗔道:「你真是越來越壞了。」
梁晗低笑出聲,語氣胸有成竹:「這叫運籌帷幄、請君入甕。只看我這位好兄長,能否看清局勢、穩住心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