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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走方郎中探通州,惡吏登門奪舊契

2026-09-09 00:05:39 作者: 月月星瑤

  通州在京城東南六十里,騎快馬一天能到,走官道的騾車要兩天。

  孟九安沒騎快馬也沒坐騾車,他挑了一副貨郎擔子走的。

  擔子左邊掛著一隻木藥箱,右邊掛著一串乾草藥,晃晃蕩盪,遠看就是個走方郎中。

  他身上穿的是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頭上戴頂舊氈帽,臉上還粘了一小撮假鬍子,把下巴上那道刀疤遮了。

  孟九安今年二十九,跟了侯爺十一年,龍脊溝那回押糧被伏擊,左肩中了一箭,養了兩個月才能抬胳膊。

  傷好之後侯爺調他回京,他以為是照顧傷兵,到了才知道是有正事要辦。

  兵部檔房翻軍報底檔是第一件差事,通州找陳家人是第二件。

  走方郎中這個身份是他自己挑的,侯爺讓他扮走親戚的,他覺得走親戚還得編一個親戚出來,萬一有人追問哪個莊子、姓什麼名什麼,編多了容易露餡。

  走方郎中不一樣,到哪個村子搭個腔就能進,問東問西的理由也現成,「給老人家瞧瞧身子,不要錢」。

  他在北境軍營里的綽號叫「孟閻王」,手下的弟兄說他打仗的時候臉跟索命鬼差不多。

  但孟九安有一樣旁人不知道的本事,他爹是鄉下赤腳郎中,他小時候跟著老爹走村串巷賣過藥。

  這門手藝擱了十幾年沒碰,擋個門面綽綽有餘。

  三月二十那天下午,孟九安到了通州城外。

  他沒進城,先在城東的牛角集歇了一晚。

  牛角集是個小鎮,趕集的時候熱鬧,不趕集的時候冷清得只剩幾條狗在街上轉。

  他找了個車馬店住下,花五文錢跟店主打聽了一圈附近幾個莊子的情況。

  西郊田莊附近那片地,通州人管那一帶叫「陳坡」。

  叫這名字是因為那片地原先全是陳家的,陳家老太爺活著的時候是方圓十里的大地主,死了之後兒子不爭氣,地一塊一塊賣出去了,到永和六年把最後三十畝閒田賣給了京城來的買主,從此陳家就剩一個院子和幾畝菜地了。

  「那陳家老漢現在還在?」

  「在呢在呢。」店主嗑著瓜子。

  「陳老三,六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了,跟他說話得扯著嗓子喊。」

  「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婆子前年沒了,有個兒子在城裡做木匠活,不常回來。平時就他一個人守著那院子,種點菜養兩隻雞,夠吃夠喝的。」

  孟九安心裡有了底,獨居老人,耳朵背,兒子不在身邊,這種人好說話也好欺負。

  第二天一早他挑著擔子出了牛角集,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陳坡。

  陳坡說是「坡」,其實是一片緩坡地接著一片平田,三月底的田裡已經翻過土了,有幾個莊戶在犁溝下種,不遠處幾間灰瓦土牆的房子散在坡腳下。

  陳老三的院子在最靠裡面的位置,圍牆矮得剛過腰,院門是兩扇沒上漆的木板門,門口拴著一隻黃狗。

  孟九安沒急著進去。他先在旁邊的地頭坐下來,掏出草藥晾在擔子上,裝模作樣地挑揀,眼睛往陳家院子那邊掃。

  院子裡有人在說話。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孟九安的耳朵在北境練出來的,五十步外的馬蹄聲輕重他都聽得出來。

  院子裡那幾個人的聲音壓得不高,但隔著矮圍牆漏了不少出來。

  一個粗嗓門在說:「陳三叔,這事不是我們要難為你,是縣衙里有令,永和六年以前的舊田契都要重新核查一遍,你那幾畝菜地的契紙也得拿出來對對,該補的稅補了,該蓋章的蓋了,免得以後出麻煩。」

  一個蒼老的聲音回了一句,聲音含混,聽不太清,大約是在說「什麼稅」「沒欠過」之類的。

  粗嗓門又說,「三叔你別急,我們不是來催稅銀的,就是核查核查,你把家裡的老契紙全拿出來讓我們看一眼就行了,看完了原樣還你。」

  另一個聲音插嘴了,比粗嗓門細一些,陰陽怪氣的調門。

  「陳老漢,你也別裝糊塗,你當年賣地的時候留了沒留底我們清楚得很。拿出來,看一眼,省得我們三天兩頭跑。」

  孟九安的手從草藥堆里抽了出來,搭在了藥箱蓋子上,藥箱夾層里有一把短刀。


  他沒動。

  侯爺的交代是「找到人之後不要打草驚蛇,先摸清情況回來報」。

  但眼下這個情況,明顯三皇子的人比他早到了。

  不,不對,這幾個人不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的暗棋不會用這種粗嗓門、陰陽腔調的路數,這是本地的皂吏,縣衙里跑腿的差役,吃拿卡要慣了的地頭蛇。

  有人指使他們來的。

  孟九安從地頭慢慢站起來,挑著擔子繞到陳家院子西邊的一棵老槐樹下,蹲下來繼續翻草藥。

  這個位置能看到院門口,院門半開著,裡面站了三個人。

  兩個穿短褐的壯漢,腰上別著鐵尺,是衙門差役的打扮。還有一個瘦高個,穿半舊的青衫,手裡拿著一冊紙本在翻。

  陳老三坐在院子裡的石頭凳上,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子,煙鍋里沒裝煙。

  瘦高個蹲到陳老三面前,翻開紙本指了一行字。

  「陳三叔,這是縣衙田產冊上的記錄,永和六年你賣了三十畝地給京城的買主,契稅繳過了,存根也有,但按新規矩,賣方的留底也要調來核查。你是留了底的吧?」

  陳老三的旱菸杆在石凳上磕了兩下。「我賣了地拿了錢,正正經經過了衙門的,你們現在來翻什麼舊帳?」

  「三叔,不是翻舊帳,是上頭有令。」瘦高個的語氣耐著性子。

  「你配合配合,拿出來讓我們看一眼,核完了就走。」

  「我不拿。」陳老三的聲音硬了起來。「我那些老契紙是先人留下來的家底子,外人看不得。」

  兩個壯漢往前挪了半步,瘦高個抬手攔住了他們。

  「三叔,你這個態度不太合適。縣衙的公差你不配合,我們回去不好交差,到時候真按章程辦,拿了帖子來提人,面子上更難看。」

  孟九安蹲在槐樹下,牙根咬了一下。

  他想衝進去把這三個人撂倒。憑他在北境軍幹了十年的身手,三個衙門差役不夠他一隻手的,但他不能。

  他一露面就等於告訴所有人,京城來人了,鎮北侯府在找陳家的契紙。

  消息傳出去,通州知縣趙修齊那邊也兜不住,三皇子隔天就會知道。

  院子裡的僵持還在繼續。陳老三犟著脖子不鬆口,瘦高個的耐心在一寸一寸磨薄。

  兩個壯漢的眼睛時不時往堂屋的方向瞟,堂屋的門關著,裡面有什麼東西他們盯著看了好幾回。

  族譜。

  孟九安在心裡接上了這個詞,侯爺說過,通州一帶賣田的留底有的寫在族譜上,有的另抄一份藏在家裡。

  陳家這種老派人家,十有八九是夾在族譜里的。

  那三個人也盯上了堂屋,說明他們也知道。

  這幫人今天要是拿不到東西不會善罷甘休。

  今天走了明天還會來,明天拿不到後天帶衙門的帖子來「提人」,到時候翻箱倒櫃找出來就是一句「依法核查」,陳老三一個種菜的老漢攔不住。

  太陽往西移了半個時辰,院子裡的三個人終於走了。

  走之前瘦高個留了一句話,「三叔好好想想,我們明天再來。」

  三個人從院門出來的時候,孟九安低著頭在槐樹下搓草藥根,舊氈帽壓得只露半張臉。

  瘦高個瞥了他一眼沒在意,帶著兩個壯漢順著田埂往通州城方向去了。

  孟九安等他們走遠了,才把藥箱蓋子合上。

  明天再來。

  那他今晚就得把東西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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