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安蹲在老槐樹下又待了小半個時辰,把附近幾戶人家的炊煙升落看了個遍。
陳坡一共七八戶人家,日頭偏西的時候各家開始生火做飯,雞叫狗吠的聲音斷斷續續響了一陣,等天色暗透了就安靜下來。
莊戶人家沒有熬夜的習慣,油燈費錢,天黑了就睡。
陳老三家的燈滅得最早。
那三個差役走了之後,老漢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旱菸杆不知道填了幾鍋,孟九安看到一明一暗的火星在矮牆那頭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後來老漢進了堂屋,燈亮了一陣,又滅了。
黃狗趴在門口打了兩個哈欠,把腦袋擱在前爪上不動了。
孟九安沒有立刻過去。
他在地頭找了個背風的田埂坐下來,把藥箱打開,從夾層里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銅牌。
銅牌是侯爺臨行前給他的,正面刻著一匹奔馬,背面兩個字,懷遠。
這是顧懷遠早年在北境軍中發給親信舊部的聯絡信物,一共就鑄了十二塊,每一塊的馬鬃紋路不同,編號刻在馬蹄底下,拿到這塊牌子的人,等於拿到了侯爺的臉面。
孟九安把銅牌揣回懷裡,又從藥箱底層翻出一包幹糧啃了兩口,就著水囊灌了幾口涼水。
等。
等到三更天。
月亮從雲層後頭鑽出來的時候,陳坡上下一片死寂,連狗都不叫了。
孟九安把擔子藏在田埂邊的草叢裡,只帶了藥箱,貓著腰沿矮牆根摸到了陳家院子西面。
矮牆不到四尺高,他一條腿就跨過去了。院子裡鋪的是夯實的黃土地,腳踩上去沒聲音。
黃狗的耳朵動了一下。
孟九安蹲在牆根不動,從袖口掏出一小塊風乾牛肉丟過去。
黃狗鼻子抽了抽,爬起來湊過去聞了聞,叼起來嚼了兩口,尾巴搖了搖。
北境軍營里養過不少軍犬,孟九安跟狗打交道有一套,不是什麼稀罕本事,就是隨身帶肉乾的習慣。
他等黃狗把肉嚼完了,又丟了一塊,趁狗低頭的工夫繞過院子中間的石桌,摸到了堂屋旁邊的柴房門口。
柴房的門沒上閂,推開一道縫,裡面黑洞洞的,堆了半屋子劈好的柴禾,角落裡還有兩口醃菜缸。
孟九安沒進柴房,他轉身看了一眼堂屋。
堂屋的門從裡面插著。
他繞到堂屋側面,有一扇窗,窗戶紙糊得不太齊整,下面一角翹起來了。
孟九安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裡面有打鼾的聲音,粗重,帶痰音,老人的睡法。
孟九安在窗下蹲了兩息,做了個決定。
不能硬闖堂屋。
侯爺說「不要打草驚蛇」,大半夜翻進人家堂屋翻東西,跟入室搶劫沒區別,就算事後說是來幫忙的,一個種菜老漢半夜被人嚇一跳,心臟出了毛病誰負責。
得把人叫醒,當面談。
他回到柴房門口,輕輕敲了三下門框。
堂屋裡的鼾聲沒斷。
又敲了三下,力道大了些。
鼾聲停了。
屋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老人翻身的聲音,然後是咳嗽,斷斷續續咳了四五下。
「誰?」
聲音沙啞,帶著剛醒的迷糊。
孟九安壓低嗓子。「陳三叔,我不是壞人,有幾句話跟您說,您把門開條縫就行。」
屋裡沉默了好一陣。
「你是白天那幫人?」
「不是,我跟他們不是一路的。」
又沉默了。
孟九安聽到老人下床的聲音,布鞋在地上拖了兩步,然後是摸火摺子點油燈的動靜,燈光從窗紙的翹角那裡漏了一絲出來。
腳步聲挪到了門後。
「你是誰?」
「陳三叔,我姓孟,京城來的。有人托我給您帶句話,白天來的那幫人不安好心,他們盯上了您手裡那份賣地的留底。」
門後沒吭聲,但孟九安聽到門閂被手摸了一下,沒拉開。
老人在猶豫。
孟九安從懷裡掏出那塊銅牌,蹲下身,把銅牌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門縫很窄,銅牌厚,他使了點勁才推過去。
「您翻過來看背面,上面兩個字,懷遠。我是鎮北侯顧懷遠的人。」
門後傳來銅牌在地上滑動的聲音,然後是老人彎腰撿東西的哼哼聲。
安靜了十來息。
門閂「吧嗒」一聲拉開了。
門開了一道縫,剛夠一個人側身進去。孟九安閃身進了堂屋,順手把門帶上了。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一個舊柜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畫下面是牌位,三個。
陳老三站在桌邊,手裡攥著那塊銅牌,油燈的光把他臉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
老漢的眼睛盯著銅牌背面那兩個字看了好半天,拇指在「懷遠」的刻痕上蹭了兩下。
「這個字我認得。」陳老三的聲音比白天在院子裡跟差役說話的時候低了很多。
「永和三年發大水,通州城外淹了半條街,是鎮北侯帶兵來堵的口子。那年我在河堤上搬土包,侯爺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踩了我一腳,回頭說了句對不住,我記了二十年。」
孟九安沒接這個話茬。「陳三叔,我說正事。白天來找您的那三個人不是普通的縣衙差役,他們是有人花了銀子指使來的,目的就是拿走您手裡那份永和六年賣三十畝地的留底。」
陳老三的手攥緊了銅牌。「我那份契紙……他們怎麼知道我留了底?」
「知道的人不止他們。」孟九安在八仙桌對面站著,沒坐。
「三叔,那三十畝地當年賣給京城來的買主,過了衙門的,對吧?」
「對,正正經經過的戶,契稅都繳了。」
「那您留底的規矩是怎麼來的?」
陳老三把銅牌放在桌上,伸手從太師椅扶手上摸起旱菸杆,沒裝煙,在手裡攥著。
「我爹在世的時候定的規矩,陳家賣地,不管賣給誰,自家留一份底。寫在族譜上的是大宗地,零碎地另抄一份紙夾在族譜裡面。這是陳家的家法。」
「那份底現在在哪兒?」
陳老三沒答。他看著孟九安的眼睛,燈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
「侯爺讓你來拿這個東西的?」
「侯爺讓我來保這個東西的。」孟九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交代得清楚。
「那三十畝地現在出了麻煩,有人想用這塊地給侯爺栽贓。買主手裡的底契已經被人偷走了,縣衙的存根也被人動了手腳。現在能證明這塊地的買賣是清白的,就只剩您手裡這份留底。」
陳老三的旱菸杆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聲音悶悶的。「怪不得白天那幾個不依不饒的。」
「他們說明天還來。」
「來就來,我陳家的族譜,衙門差役憑什麼翻?」
「三叔,」孟九安往前走了一步。「他們要真拿著縣衙的帖子來,您一個人擋不住。」
陳老三不吭聲了,旱菸杆在手裡轉了兩圈。
孟九安沒有催他,侯爺交代過,這種事急不得,人家把祖宗的族譜交給一個半夜翻牆進來的陌生人,換了誰都要掂量掂量。
堂屋裡只剩油燈的火苗在「嗤嗤」地燒。
過了能有兩盞茶的工夫。
陳老三把旱菸杆擱在桌上,佝著腰走到舊柜子前面,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
抽屜里塞了一堆雜物,舊布頭、碎銅錢、一把生了鏽的剪子。
他把雜物扒拉開,從最底下抽出一個油布包,包了三層,裹得嚴嚴實實。
打開油布,裡面是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封面上寫著「陳氏族譜」四個字,墨跡已經洇開了,但還認得出來。
陳老三把族譜翻到中間靠後的位置,兩頁紙之間夾著一張對摺的薄紙。
他把薄紙抽出來,沒有立刻遞給孟九安,先自己展開看了一遍。
孟九安從旁邊掃了一眼,薄紙上的字跡工整,是請人代寫的,上面寫明了賣主陳三、買主姓名、田產位置、畝數、銀數、交割日期,末尾按了一個紅手印。
「這就是留底。」陳老三把紙折回去。「我賣地那天讓城裡寫契的老先生多抄了一份,我按的手印。」
他把紙遞過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捨不得。
「這是陳家最後一筆地的憑據了。」
孟九安雙手接過來,把薄紙仔細夾進藥箱夾層里,跟那把短刀並排放著。
「三叔,這東西我替侯爺收了,等事情了結之後,侯爺會派人給您送回來。」
陳老三點了點頭,彎腰把族譜重新裹好塞回抽屜,雜物又堆回去蓋上了。
「那明天他們再來怎麼辦?」
「就說找不到了。」孟九安把藥箱蓋子扣嚴了。
「您就說前年老伴沒了的時候收拾過一回屋子,很多舊紙都燒了,記不清留底還在不在,他們要翻就讓他們翻,翻不到東西自然會走。」
陳老三「嗯」了一聲。
孟九安把銅牌從桌上拿回來揣進懷裡,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三叔,這幾天少出門,別跟外人提今晚的事。」
「我耳朵背又不是嘴碎。」
孟九安「嘿」了一聲,拉開門閂側身出去了。黃狗在院子裡抬了抬腦袋看了他一眼,尾巴搖了兩下,又趴回去了。
翻過矮牆,取了擔子,孟九安沒走來時的路。他往東繞了一大圈,穿過兩片麥地,踩著田埂走到了官道上,才把步子放開了。
藥箱裡那張薄紙貼著他的肋骨,走一步晃一下。
一張種地老百姓留下來的舊紙,薄得透光,輕得沒分量。
但這張紙到了侯爺手裡,夠把三皇子最後那張底牌撕成碎片。
孟九安把氈帽往下壓了壓,加快了腳步。天亮之前,他得離開通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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