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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藍冊推演驚落筆,局中窺局識先機

2026-09-09 00:05:47 作者: 月月星瑤

  清遠居的燈亮了一整夜。

  裴昭站在書房門外,數著裡面研墨的聲音。

  殿下磨墨有個習慣,想事情的時候慢,寫字的時候快,磨完一硯寫半頁,再磨再寫。

  今晚從戌時到現在,硯台響了十一回,中間停了三次,每次停的間隔越來越長。

  第三次停頓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了。

  裴昭猶豫了一下,端著茶盤推門進去。

  蕭衍之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本藍布冊子,翻到了中間靠後的位置。

  冊子旁邊壓著兩張紙,一張是大理寺審結趙德發案的卷宗抄錄,另一張是裴昭從都察院外圍渠道弄來的朝堂彈劾時間線。

  茶盞擱在桌角,涼透了。裴昭把舊茶收走,換上熱的,退了兩步沒走。

  「殿下,該歇了。」

  蕭衍之沒抬頭,右手食指壓在藍冊的某一行字上,那行字是他三天前寫的。

  顧懷遠朝堂呈趙德發口供,供詞畫押日期為二月廿八,兵部撥付表比對完成日期為三月初一。

  「裴昭,趙德發案大理寺審結的卷宗你看過了?」

  「看過了。」

  「口供里趙德發交代,顧懷遠的人是二月下旬找到他的,具體哪一天?」

  裴昭回憶了一下。「卷宗上寫的是二月二十二,永寧關守備營副將韓彪帶人將趙德發從左路營駐地提走,當天關押,次日開審。」

  蕭衍之的手指從那行字上移開,翻到冊子前面幾頁,找到一個日期。

  二月二十五,顧晚寧帶顧明軒赴東市翰墨軒,識破徐延之。

  他又翻回後面。

  

  三月十一,顧明軒再赴翰墨軒,向徐延之「失言」,透露父親在查餉銀舊帳。

  兩個日期之間隔了十四天。

  蕭衍之把藍冊合上,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天花板的某一處。

  「二月二十二抓人,二月二十八口供畫押完畢,三月初一撥付表比對完成。」他的聲音不快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語。

  「也就是說,顧懷遠在三月初一就已經把軍餉案的全部物證備齊了。」

  裴昭站在原地,沒接話。

  這種時候殿下不是在跟他說話,是在跟自己說話。

  「三月初一物證齊了,但他沒有立刻上報,他等了十天,等到三月十一,才讓兒子去翰墨軒扔那根骨頭。」

  蕭衍之端起熱茶喝了一口。

  「十天。這十天裡他在等什麼?」

  裴昭想了想,開口了。「等三皇子先出手?」

  「不止。」蕭衍之把茶盞放下。

  「三月初八是第一波彈劾,軍紀,顧懷遠在朝堂上反殺之後,他手裡已經攥著軍餉案的全套物證了,隨時可以主動上報,搶在任何人彈劾之前把趙德發的事交給皇上,自清。」

  「但他沒有。」




  裴昭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區別在哪裡?主動上報是'自清',被彈劾後當場翻盤是'反殺'。自清只能保住自己,反殺能廢掉對方的棋子。三皇子的趙德發、劉懷安、錢世良,三顆棋子一局全端,如果顧懷遠選擇主動上報,最多端掉趙德發一個。」

  蕭衍之重新翻開藍冊,提筆蘸墨。

  「這不是應對,這是做局。」

  他寫下這行字的時候筆速很快,墨點濺在旁邊的紙上,他沒擦。

  「從二月下旬抓趙德發開始,到三月十一翰墨軒釣魚,到三月十四朝堂反殺,整整二十天,每一步的節奏都是預先設定好的。什麼時候抓人,什麼時候審完,什麼時候放餌,什麼時候收網,這套東西不是臨場發揮出來的。」

  裴昭的喉嚨動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鎮北侯在二月下旬就已經知道三皇子會彈劾軍餉?」

  蕭衍之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藍冊上又寫了幾行字,裴昭站的角度看不清內容,只看到最後一行的末尾,殿下的筆頓了一下,留了一個墨點。


  寫完之後蕭衍之把藍冊合上,用手掌壓著。

  「裴昭。」

  「屬下在。」

  「你覺得一個十三歲的姑娘,有沒有可能在二月下旬就判斷出三皇子會在三月中旬彈劾軍餉,並且精確到彈劾的切入點是趙德發?」

  裴昭沉默了兩息。「如果她有極好的消息渠道,或許能判斷方向,但精確到人名和時間……」

  「我查過了。」蕭衍之的聲音平了下來。

  「顧家沒有滲透三皇子府的暗線,鎮北侯在京城的情報網我摸過底,七個暗樁,三個在兵部外圍,兩個在五城兵馬司,一個在城門守備,一個在驛站。沒有一個能接觸到三皇子的核心決策層。」

  「那顧小姐是怎麼知道的?」

  蕭衍之把藍冊推到桌角,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竹子在月光下投了一片碎影在地上,風一吹,影子碎得更散了。

  「上元夜,她在御湖邊截斷沈妙音的落水計劃時,趙全還沒被查抄,翠柳還沒被拿下。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在所有事情發生之前就知道會發生什麼,這不是聰明能解釋的。」

  他回過身,看了裴昭一眼。

  「聰明的人能從蛛絲馬跡里推斷即將發生的事,但她不是推斷,她是知道。從第一天起她就知道。」

  裴昭的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腰間的刀柄。「殿下……」

  「你想問我怎麼想的。」

  蕭衍之走回書案前坐下,把藍冊重新翻開到最新寫的那一頁。裴昭這回看清了末尾那行字。

  「做局者,非謀後動,乃知而布。其所知者,非人力所能至。存疑不論,繼續觀察。」

  蕭衍之把筆擱在硯台上。

  「我暫時不下結論。」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顧家這盤棋,真正執子的人不是鎮北侯。」

  裴昭把涼掉的舊茶端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的燈。

  殿下還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藍冊封面上,另一隻手握著那方端硯的邊緣,拇指在硯台的磨損處來回蹭著。

  這個動作裴昭見過很多次。

  每次殿下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會磨硯台邊緣,不是研墨,是手指在上面反覆摩挲。

  但今晚的磨法跟以前不太一樣。

  以前是煩躁,今晚是……裴昭找不到準確的詞來形容,硬要說的話,大概是「被勾住了」。

  他把門帶上,沒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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