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一早。
林氏在正房理事廳坐了半個時辰，手邊摞了七八本帳冊，都是各莊頭送來的春季採買清單。
糙米、布匹、種子、農具、牲口飼料，每一項後面跟著銀數和經手人的簽字畫押，一本一本翻下來頭都大了。
顧晚寧端了碗銀耳羹進來的時候，林氏正揉太陽穴。
「娘，歇歇眼。」
林氏把帳冊往旁邊推了推，接過碗喝了一口。
「你大舅母上個月來信，說蘇州那邊蠶絲漲了兩成，今年的春綢採買預算得加，我正算這筆帳呢。」
顧晚寧在旁邊坐下來，沒有馬上說正事，先翻了翻桌上的帳冊。
莊頭們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有幾本上頭還沾了泥點子，看著就是從地頭上帶回來的。
「娘，春季採買一共幾個莊子？」
「七個。城西兩個，城南三個，城北兩個。」
「往年都是誰盯的？」
「都是我自己盯，有時候讓周媽媽幫著跑一跑。」
顧晚寧把那碗銀耳羹往林氏手邊推了推。
「七個莊子的採買全壓在娘一個人身上，光這些帳就得對大半個月，還有各家的走禮、府上的月例、廚房的開支，娘從年頭忙到年尾，身邊得有人分擔才行。」
林氏放下碗，看了女兒一眼。「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把城南三個莊子的春季採買權交給二嬸管。」
林氏的手停在帳冊上。
「你二嬸？」
「嗯。」
林氏沒立刻答話。
她跟吳氏之間的關係不算遠也不算近，妯娌之間該有的面子都到了，但內宅管事從來沒分過權。
不是她不信吳氏的能力，是侯府的規矩一向如此，大房管家，二房省心。
「你二嬸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肯干但毛躁，上回讓她管過一回廚房的月例銀子，多報了三兩齣來，還是碧桃幫著查出來的。」
「毛躁是因為沒有正經差事練手，給她個正經活干，她比誰都用心。」
顧晚寧把城南三個莊子的帳冊抽出來，摞在一起。
「娘，我說句不好聽的，二嬸在這個府里過了十幾年，除了管自己院子裡的丫鬟婆子，沒沾過任何實權。一個管家的妯娌，日子過得比管事婆子還清閒，換了誰心裡都不痛快。」
林氏沉了一會兒。
「你是怕上回壽宴那事再來一回？」
「壽宴上沈妙音那套把戲，之所以能在二嬸跟前過了明路，就是因為二嬸閒。閒了才會覺得外人的殷勤是好意，忙了就沒工夫搭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顧晚寧的話到這兒打了個彎。
「人被閒置久了，不是變懶就是變怨。懶的還好對付，怨的最容易被外人利用，因為怨氣底下壓著的是'你們不拿我當回事'，誰這時候遞個梯子過來，她就攀上去了。」
林氏盯著那三本帳冊看了好一陣子。
「你這話的意思是，與其讓二房被外人拉走，不如讓二房覺得自家人看重她。」
「對。城南三個莊子的採買總額加起來不到二百兩，不是大錢，但是正經差事。二嬸拿到手上會覺得大房信她、用她，這份面子比一百兩銀子管用。」
林氏想了想，點了頭。
「行，但有個前提，帳目我還得過一遍，不能甩手不管。」
「那當然，娘把城南的採買單子列好，註明各項上限和經手規矩，讓二嬸照著辦。辦完了拿回來，娘再核一遍，有出入當面說清楚就行。」
林氏把三本帳冊收到一邊，站起來叫丫鬟。
「去請二太太過來喝茶。」
吳氏來得快。
她進正房理事廳的時候，衣袖角上還沾著麵粉，是在後廚指揮丫鬟蒸糕，聽說大嫂請她過來，衣裳沒換就來了。
「大嫂找我？」
林氏讓座倒茶，寒暄了兩句，然後把城南三個莊子的帳冊推到吳氏面前。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今年春季的莊頭採買，我一個人盯七個莊子實在顧不過來，想把城南這三個交給你管。採買的總銀數、各項上限我都寫好了，你照著單子辦就行。」
吳氏端茶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三本帳冊，又看了看林氏的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驚訝和猶疑混在一起，底下還壓著一層不太敢信的歡喜。
「大嫂，這……我行嗎？」
「怎麼不行？你在這府里過了十幾年，大大小小的事都見過，缺的不是本事，是機會。」林氏笑了笑。
「再說了，你又不是外人，自家的莊子自家人管，比什麼都放心。」
吳氏的眼圈紅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她伸手把三本帳冊拿過來翻了翻，翻到第二本的時候發現裡頭夾了一張紙，上面是林氏的筆跡，寫得清清楚楚。
城南李莊糙米採買上限七十石，單價不超過每石一兩二錢；城南王莊農具採買上限十五兩，鐵器須從東市張記鐵鋪進貨，有長期契價……
事無巨細，每一項後面還標了「如有疑問隨時來問大嫂」。
這張紙是顧晚寧替林氏擬的，但落的是林氏的名字。
「大嫂，我……」
「別大嫂大嫂的了，」林氏把茶盞往吳氏手邊推了推。
「侯府的日子是大家的日子，你替我分了擔子，我回頭也能騰出手來管別的。」
吳氏把帳冊抱在懷裡，走出正房理事廳的時候背挺得比進來的時候直了兩寸。
顧晚寧站在遊廊下面看著吳氏的背影拐過月亮門，碧桃湊過來低聲說了句。
「二太太出去的時候眼角有淚。」
「不是難過的淚。」
碧桃「嗯」了一聲。
「小姐，三本帳冊管的都是小錢，二太太不會覺得咱們打發她？」
「不會。」顧晚寧轉身回院子。
「對一個渴了十幾年的人來說，一碗涼水和一碗熱湯的區別不在味道，在有人遞過來。」
碧桃琢磨了一下這話，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小姐說話越來越老氣橫秋了。
回到院子，顧晚寧在桌前坐下來，把手爐習慣性地往袖子裡攏了攏，手爐是涼的，三月底的天已經用不著暖了，但她手上總是差點溫度。
沈妙音的二房路線，到這一步算是堵了七成。
吳氏手裡有了正經差事，每天忙著跑莊頭、對帳目、見管事，哪還有閒工夫坐在院子裡聽一個庶女噓寒問暖。
剩下三成堵不堵得住，看沈妙音接下來怎麼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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