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沈妙音在尚書府的小院裡蹲了六天了。
上一回去侯府二房赴吳氏的壽宴是三月初十,之後她按著自己的節奏,隔三五天就讓人送一回東西過去,有時是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有時是兩方帕子,名目都不大,「給二太太添個零嘴」「上次見二太太手上那方帕子舊了,正好手邊有新繡的」。
前三回送的東西,吳氏都收了,還讓王婆子回了話,說「沈姑娘有心了,改天來玩」。
第四回開始,吳氏那邊回話的口氣就變了。王婆子說「我家太太這陣子忙得腳打後腦勺,等閒了再約」。
第五回,連回話都省了,東西收了,人沒見著。
沈妙音坐在院子裡繡花,針腳比平時密了兩分,手上的力道大了些,絹面上的牡丹花芯扎得有點歪。
「姑娘,要不要再送一回?」丫鬟杏兒在旁邊問。
沈妙音把針線放下來,想了一會兒。
不送了。
送太多次反而掉價,吳氏不接她的話,不是忘了她,是忙起來了。
一個突然忙起來的婦人,要麼家裡出了事,要麼手頭多了差事。
侯府最近沒聽說出什麼岔子,那就是後者。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杏兒,讓廚房備上松子糕的食材,明天我做了親自送過去。」
第二天一早,沈妙音挎著一隻食盒出了尚書府的側門。
食盒裡是六塊松子糕,松子現炒的,麵粉里加了蜂蜜和桂花,蒸出來軟糯香甜,是她的拿手活兒。
前世她就是靠這一手糕點在侯府上下賺了不少好名聲,「沈姑娘的手藝真好」「心思細得很」,這些話傳來傳去,比什麼珠寶首飾都管用。
到侯府二房院子的時候是巳時剛過。
沈妙音讓門口的小丫鬟通報了一聲,在院門外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以前來的時候,吳氏都是讓王婆子出來迎,今天迎她的是院子裡掃地的粗使婆子,四十來歲,腰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攥著笤帚。
「沈姑娘來了?二太太在東廂房呢,我帶您過去。」
東廂房?以前吳氏見客都在正屋的花廳里,正屋敞亮,擺設也講究,是待客的地方。
東廂房是吳氏平時做針線活的小屋子,窗戶朝北,光線暗,桌上常年堆著布頭和線筐。
沈妙音跟著粗使婆子繞過影壁,到了東廂房門口。
門開著,裡頭的景象跟她想的不一樣。
針線和布頭不見了,換成了三摞帳冊和一把算盤。
吳氏坐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帳本,旁邊站了兩個人,一個是王婆子,另一個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穿粗布短褐,臉上有風吹日曬的顏色,是莊頭管事的打扮。
吳氏正在跟那莊頭說話。
「你這個糙米的價錢比上個月高了三分,是哪家糧鋪報的?東市的張記還是南市的李記?」
莊頭搓著手。「二太太,是李記報的,說今年開春雨水少,新米還沒下來,陳糧漲了一點。」
「漲一點是多少?你給我個准數。」
「每石多了一錢二分。」
吳氏翻了翻帳本上的數字,拿筆在旁邊記了一行。
「一錢二分,七十石就是八兩四錢。大嫂給的上限是每石一兩二錢,李記報的一兩三錢二分,超了。你去張記問問,張記的價要是也漲了,兩家比一比,哪家便宜走哪家。別光認一個鋪子,回頭吃虧的是咱們自己。」
莊頭連連點頭,退出去了。
吳氏這才抬頭看到門口站著的沈妙音。
「喲,妙音來了?」吳氏的臉上有笑,但笑了一下就低頭去翻下一頁帳了。
「坐,隨便坐,我這兒正忙著呢。」
沈妙音把食盒擱在桌角上。
「二太太忙正事呢,我不打攪,就是做了幾塊松子糕,想著您愛吃甜的,給您送過來嘗嘗鮮。」
「哎,你這孩子又破費。」吳氏抬手揭開食盒看了一眼,松子糕碼得齊齊整整,賣相確實好。
「手藝真好,回頭留著當點心吃。」
說完就把食盒蓋子合上了,推到桌邊,繼續看帳。
沈妙音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杏兒站在她身後。
屋裡安靜了一陣,只有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聲音。
吳氏撥了一陣算盤,抬頭跟王婆子說。
「王媽,把城南王莊那個農具的清單拿來,我記得鐵器要從張記鐵鋪走,大嫂單子上寫了的,別弄混了。」
王婆子去柜子里翻東西,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紙遞過來。
吳氏接過紙看了兩遍,在帳冊上勾了幾筆,嘴裡念念有詞。
沈妙音坐在那兒,端著茶杯喝了兩口,放下,又拿起來,找不到插話的縫。
以前來的時候,吳氏跟她聊家常能聊半個時辰,今天吳氏的眼睛從頭到尾黏在帳本上,偶爾抬頭也是跟王婆子說採買的事,根本沒有閒敘的意思。
沈妙音把嘴邊準備好的幾個話頭在舌尖上轉了兩圈,都咽回去了。
「前幾天做了一盆蘭花,本想請您過來賞賞。」這話剛要出口,吳氏已經低頭算下一筆帳了。
「上次那支白玉簪您戴著好看。」這話更不能說,吳氏根本沒抬頭的間隙給她接。
沈妙音在椅子上又坐了一刻鐘。
一刻鐘里吳氏叫了兩回管事進來問話,一回是問布匹的進貨渠道,一回是核實種子的品種。
每一回問完都在帳冊上寫寫畫畫,認真得跟要考狀元一樣。
「二太太,您這是在管莊上的採買?」沈妙音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接上的話茬。
「嗯,大嫂把城南三個莊子交給我管了,頭一回上手,事兒多,得仔細著。」
吳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嘴角翹著,帶著一種忙碌的得意。
沈妙音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拍。
大嫂把採買交給她管了?
三月初十壽宴的時候,吳氏還在抱怨府里的菜錢報批太慢,那時候她連廚房的月例都插不上手。
半個月過去,採買權到手了?
沈妙音的腦子飛快地轉。
她在沈家二房花了一百三十兩銀子鋪的路,為的就是讓吳氏覺得「外面有人重視我」,從而在沈家大房和二房之間製造裂縫。
可現在沈家大房主動給了吳氏實權,這道裂縫被人從裡面糊上了。
「那太好了,」沈妙音笑了笑。「二太太能幹,管這些事肯定手到擒來。」
「還差得遠呢。」吳氏翻了一頁帳。
「大嫂列的規矩細得很,每一項都有上限,超了的要回去報,不能自己拿主意。頭幾天我還覺得麻煩,後來一想,人家這是怕我犯錯,替我兜底呢。」
這話說得不經意,但沈妙音聽出了味道。
吳氏嘴裡的「大嫂」,語氣跟半個月前不一樣了。半個月前說「大嫂」是客氣,現在說「大嫂」是服氣。
一個服了大房管事規矩的吳氏,比一個跟大房有嫌隙的吳氏難對付十倍。
沈妙音又坐了一會兒,見吳氏實在騰不出空來閒聊,便起身告辭。
「二太太忙著,改天再來看您。」
「好好好,改天啊。」吳氏頭也沒抬,手在空中擺了擺。「糕點我留著,你回去路上慢些。」
沈妙音出了二房院子,走在侯府的甬道上,杏兒跟在後面,兩個人都沒說話。
走過月亮門的時候,沈妙音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窗戶里傳出算盤珠子的聲響,噼噼啪啪的,比她心裡的算盤打得還響。
出了侯府,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
杏兒小聲問:「姑娘,二太太好像沒怎麼搭理咱們。」
沈妙音把食盒放在膝蓋上,食盒輕了,松子糕留下了,但留下的東西跟她想的效果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沒回杏兒的話,手指攥著食盒的提繩,攥了一路。
PS:沈妙音費盡心思的溫情牌,被一本帳冊打得粉碎!吳氏現在眼裡只有採買和數字,誰還搭理你的松子糕啊!求個【為愛發電】讓寧寧繼續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