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這回出門沒換行頭。
顧晚寧讓她穿自己平時的水藍色衫裙,就以侯府丫鬟的身份去東市買胭脂。
買胭脂是真的,林氏確實交代了要補一批春夏用的脂粉,碧桃每季都跑這趟差,街面上的鋪子掌柜認得她。
「你今天去'芳華坊'買脂粉,買完之後往西走三條街,經過'聚福齋'的時候進去坐坐,跟掌柜娘子聊聊天。」
碧桃蹲在地上繫鞋帶,頭也不抬。「聚福齋?賣繡品的那家?」
「對,掌柜娘子姓方,你上回去買帕子跟她搭過話,她嘴碎,愛聊鋪子裡的八卦。你跟她聊的時候,把話頭往城西的脂粉鋪子上引。」
「哪家脂粉鋪?」
「就那家,城西槐花巷口的'錦香閣'。」
碧桃的手停了一下,錦香閣她知道,侯府以前偶爾從那兒進過貨,後來換了供貨的鋪子就不去了。
她記得小姐上個月提過一嘴這個名字,說那鋪子的東家不乾淨。
「你跟方掌柜聊的時候,不要說錦香閣有什麼問題,你就說你上迴路過錦香閣看到一個熟人進去了,是尚書府沈家的丫鬟,你好奇沈家怎麼跑那麼遠買脂粉,城東城南那麼多鋪子不去,偏跑城西。」
碧桃把鞋帶系好站起來。「就這些?」
「就這些。方掌柜會替你往下說的。」
「她知道錦香閣什麼底細?」
顧晚寧翻開手邊的節禮清單,拿筆勾了一項。
「方掌柜的丈夫在城西做布匹生意,跟錦香閣隔了兩條巷子,鄰居之間誰家進了多少貨、跟誰有往來,心裡都有數。錦香閣的暗股里有尚書府的銀子,這事城西那片做生意的人多少都聽過風聲。」
碧桃點了點頭,把這套說辭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揣上買脂粉的銀子出了門。
但碧桃今天要辦的事不止買脂粉。
出了侯府角門,碧桃先去了東市芳華坊,花了小半個時辰挑了三盒胭脂兩盒粉餅,掌柜照例給了老主顧的折扣,她把東西包好塞進布袋子裡,提著往西走。
聚福齋在東市和城西的交界處,門臉不大,裡頭掛滿了各色繡品,帕子、荷包、抹額,從十幾文到幾兩銀子的都有。
方掌柜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圓臉,愛笑,見了碧桃就招呼。
「喲,侯府的碧桃姑娘,好些日子沒來了。」
「方嫂子,上回買的那對荷包我家太太用著好,今天路過再看看有沒有新花樣。」
兩人寒暄了幾句,碧桃在櫃檯前翻了翻新到的繡品,挑了兩方帕子,邊挑邊跟方掌柜閒聊。
「方嫂子,你們這條街往西走是不是有家賣脂粉的?叫什麼來著,錦……」
「錦香閣?」方掌柜接得快。「在呢在呢,槐花巷口那家,你們侯府不是不從那兒進貨了嗎?」
「是不從那兒進了,不過上回我路過那邊看到個熟人進去了,是尚書府沈家的丫鬟,我還納悶呢,沈家在城東住著,買脂粉跑城西幹什麼。」
方掌柜「嗐」了一聲,把手裡的繡繃放下,湊近了些。
「你不知道吧?錦香閣跟尚書府可不光是買脂粉的關係。我家那口子在城西做了七八年布匹生意,跟錦香閣的掌柜打過幾回交道。」
「那鋪子明面上的東家姓周,但暗股裡頭有尚書府的銀子,具體是沈家哪一房的不清楚,反正銀錢往來不少。」
碧桃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尚書府還做這種小鋪子的生意?」
「怎麼不做?大戶人家的太太奶奶們手裡閒錢多,拿出來投個鋪子收租金紅利,多的是。不過錦香閣那家嘛……」方掌柜壓低了聲音。
「我家那口子說那鋪子的帳不太乾淨,進貨渠道雜,有些東西來路說不清楚。去年冬天城西的牙行還上門查過一回,後來不知怎麼就沒了下文。」
碧桃又聊了幾句,把帕子的銀子付了,拎著東西告辭出來。
走出聚福齋五十步,碧桃在心裡把方掌柜的話過了一遍。
錦香閣的暗股里有尚書府的銀子。
進貨渠道雜,帳不乾淨,牙行查過又沒了下文。
這些話從方掌柜嘴裡說出來,就不是侯府放出去的,是城西街面上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的公開秘密。
碧桃該辦的第二件事,是把這些話傳進侯府二房。
傳話的渠道不能太刻意,碧桃琢磨了一路,選了一個最自然的辦法。
回到侯府之後,她沒有直接去找王婆子,而是先把脂粉送到林氏的正房交差,然後去廚房領了一包紅棗。
紅棗是給二房送的,上回吳氏說做糕點缺紅棗,林氏讓廚房備了一包,一直沒人送過去。
碧桃提著紅棗去了二房院子。
吳氏不在,去城南的莊子盯採買去了。
院子裡只有王婆子在東廂房裡整理帳冊上的條目,吳氏交代她把上個月的數字抄一份備查。
「王媽媽,太太讓送紅棗過來。」
王婆子放下筆接了紅棗,招呼碧桃坐下喝口水。
兩人聊了幾句府里的家常,碧桃喝了半碗茶,好像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王媽媽,上回沈姑娘送來的那支白玉簪,二太太還戴著呢嗎?」
王婆子「哦」了一聲。「戴了兩回,後來不戴了,說太貴重了,放匣子裡收著呢。」
「三十兩的東西確實貴重。」碧桃擱下茶碗。
「我今天去東市買脂粉,路過城西的時候聽了一耳朵閒話,說尚書府沈家在城西有個脂粉鋪子的暗股,叫錦香閣,不知道是沈家哪一房的,反正銀錢往來不少。」
碧桃說完就岔開話題,聊了兩句天氣和今年的綢緞漲價,起身走了。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把白玉簪和錦香閣之間的關係點明。
王婆子是個跟了吳氏二十年的老人,腦子夠用,一支三十兩的簪子、一個沈家有暗股的鋪子、一個隔三差五往二房跑的庶女,這三樣東西放在一塊兒,王婆子自己會拼。
拼出來的結論比碧桃說出來的管用十倍,因為那是王婆子自己「想明白」的。
碧桃回到顧晚寧的院子,把前後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顧晚寧聽完,把手邊的節禮清單合上。
「方掌柜怎麼說的?」
碧桃把方掌柜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
「好。」顧晚寧站起來走了兩步。「王婆子那邊你說了什麼?」
碧桃把自己在二房院子裡的話也複述了一遍。
「就這些?」
「就這些,多一個字沒說。」
「做得對。」顧晚寧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種子埋下去了,等它自己發芽。王婆子今晚會把這事跟二嬸說,二嬸會把白玉簪從匣子裡拿出來重新看一遍,看的時候想的不再是'沈姑娘有心了',而是'這銀子到底哪來的'。」
碧桃把茶碗收走的時候問了一句。「小姐,萬一二太太不往那邊想呢?」
「她會的。」顧晚寧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兩下。
「一個給你送簪子的人,背後的銀子來路不明,你會不會多想?」
碧桃想了想,點頭。換了她也會。
「人心裡最硌得慌的不是被騙,是發現自己差點被騙還覺得人家好。」
院子外面,暮色從圍牆上頭漫過來了,梅樹上的嫩葉在風裡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淺綠色的絨毛。
碧桃出去之後,顧晚寧坐回桌前,從暗屜里抽出那張寫了四行字的紙看了一遍。
永豐當鋪,孫福來,白玉簪,資金流向。
她在最後一行「此線不急動」的下面又加了一句。
二房雷已埋,靜候。
寫完鎖好,拿起那本農書。
書頁間那張紙條還在,孟九安,通州,陳家。
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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