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天沒亮。
京城南面的永定門外三里處有一片樹林子,林子後面是條野路,走慣了的人知道這路能繞到城牆根底下的一個水溝口,水溝口有鐵柵欄,柵欄底下常年被水沖刷,有兩根鐵條鬆了,人側著身子能擠進去。
孟九安就是從這個水溝口進的城。
他身上的靛藍布衫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褲腿上全是泥,左肩上挑著那副藥箱擔子,右手提著一隻包了三層布的油紙包,包得緊緊實實的,貼在肋骨邊。
從通州到京城六十里路,他走了三天。
不是腳程慢,是繞路繞的。
離開陳坡的當天夜裡,孟九安在官道上走了不到五里就發覺不對。
身後有馬蹄聲,不快不慢,一匹馬,跟了兩個彎還在。
他拐進路邊的麥地蹲了一會兒,那匹馬走過去了,騎馬的人穿灰色短褐,腰間別著刀,回頭張望了兩眼沒看到人,催馬往前去了。
不是白天那三個差役,換人了。
孟九安在麥地里蹲到馬蹄聲聽不見了,才爬起來往東繞。
他不走官道了,走田埂、走河堤、走村子與村子之間的土路。
白天在村口的茶棚歇腳賣兩副草藥賺個饅頭錢,晚上找打穀場的草垛或者廢棄的土地廟湊合一宿。
第二天在河堤上遇到過一回盤查。
兩個兵丁模樣的人守在一座石橋上,見人就問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孟九安把藥箱打開,指著裡面的草藥根說「走方郎中,去京城投親」,兵丁翻了翻藥箱,沒翻到夾層那把短刀的位置,擺手放行了。
藥箱的夾層做得巧,是孟九安自己改的。
底板是雙層的,中間留了兩指寬的縫,短刀和那張賣契的油紙包就塞在縫裡,外面蓋著一排草藥格子,不拆藥箱根本看不出來。
第三天傍晚到了京城南郊,他沒有走永定門的正門。
侯爺信里提過一句,說兵部那邊雖然胡庸和錢世良都落馬了,但兵部的耳目不止那兩個人,城門口的守卒里有沒有三皇子的眼線不好說。
孟九安扛著一副走方郎中的擔子從正門進去倒不會怎樣,但萬一被人多看一眼、多問一句,這趟差事的痕跡就留下了。
水溝口的鐵柵欄他以前走過,永和七年回京述職的時候城門關了,跟幾個弟兄就是從這兒鑽進去的。
擠過鐵柵欄的時候左肩的舊傷扯了一下,孟九安咬著牙沒吭聲。
進了城牆內側,沿著護城河邊的小路走了半里地,天蒙蒙亮了,早起的菜販子開始往城裡趕,他混在菜擔子中間,一路走到了榮安巷。
侯府的角門還沒開。
孟九安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等了一刻鐘,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掃地的小廝探頭出來倒洗臉水。
孟九安從牆根站起來,走過去。
小廝看了他一眼,認出了那張臉上的假鬍子底下的刀疤。
「孟大哥?」
「叫顧威。」
顧威來得很快,他走到角門口的時候還繫著腰帶,鞋都沒穿齊,一隻腳踩著鞋後幫。
「回來了?」
「回來了。」孟九安拍了拍肋骨邊的油紙包。「東西在。」
顧威把他領進去,沒走前院,繞了後面的夾道,直接送到了書房院子的側門。
書房裡的燈還沒亮,侯爺這個點不一定起了。
顧威讓孟九安在側門等著,自己進去通報。
沒過多久,書房的燈亮了。
孟九安進書房的時候,顧懷遠已經穿好了外袍坐在桌後面,桌上什麼都沒擺,乾乾淨淨的。
「東西呢?」
孟九安把藥箱擱在地上,蹲下來拆底板。
雙層底板卡得緊,他用指甲摳了幾下才掰開,從夾層里抽出那隻油紙包,雙手捧著擱在桌面上。
顧懷遠沒有立刻打開,先看了孟九安一眼。
「路上出事了?」
「在通州被人跟過,一匹灰馬,官道上甩掉了。後來在河堤上遇過一回盤查,沒事,藥箱的夾層他們沒翻到。」
「陳老三呢?」
「老漢硬氣,白天那三個差役逼他交契紙他沒鬆口。我夜裡去的,亮了銅牌,他把東西給了我。」
「他怎麼說?」
「說侯爺永和三年堵河口的時候踩了他一腳,他記了二十年。」
顧懷遠愣了一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聲音很輕,不知道是拍桌子還是拍自己的膝蓋。
「踩了他一腳……我不記得了。」
「他記得。」
顧懷遠沒再說這個,伸手解油紙包上的繩結。
繩結打得死,三層油布裹著,一層一層剝開,最裡面是一張對摺的薄紙,泛了黃,邊角有一點水漬,但字跡清楚。
他把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兩隻手壓著四角,湊近了看。
紙上的字是請人代寫的,筆跡工整,用的是通州民間常見的契文格式。
買主顧懷遠,京城鎮北侯。
田產位置:通州城西陳坡,東至柳河溝,西至李家墳包,南至官道,北至旱渠。
畝數:三十畝。
銀數:六百兩整。
交割日期:永和六年三月十二。
末尾一個紅手印,雖然顏色淡了,但指紋的紋路清晰可辨。
紙張的右下角蓋著一方小印,墨色暗紅,印文是「通州民局」四個字。
顧懷遠把紙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白,沒有任何加注。翻回正面,再看了一遍日期和銀數。
這張紙跟三皇子盜走的那份底契記錄的是同一筆交易,同一塊地,同一個價錢,同一個日期。
區別在於,這張紙是賣方自己留的底,不經官府存檔,不在縣衙登記冊上,三皇子能偷走買主的底契、能篡改縣衙的存根,但他改不了一個種地老百姓藏在族譜里的舊紙片。
顧懷遠把薄紙小心地折好,放回油紙里包了一層,擱在桌上沒動。
「孟九安。」
「屬下在。」
「通州那三個差役,你判斷是誰指使的?」
「不是三皇子府上直接派的人,是本地的皂吏,有人花銀子雇的。那個瘦高個說話的口氣像是衙門裡管文書的書辦,不是跑腿的粗差。」
「趙修齊知道這事嗎?」
「屬下沒有去找趙知縣,怕打草驚蛇。」
顧懷遠點了點頭。「做得對,先不驚動趙修齊。你回去歇著,傷口別沾水。」
孟九安行了個軍禮退出去了。
顧懷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桌上那個油紙包在燈光底下映出一圈暗影。
他沒有馬上叫女兒過來。
他坐了一會兒,把油紙包拿起來掂了掂。
分量很輕,紙薄得透光,但他手裡攥著的這張紙,夠在朝堂上砸碎三皇子最後一把刀。
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院子裡幾隻鳥在叫,叫得亂鬨鬨的,春天的鳥就這樣,一大早嗓門比誰都大。
顧懷遠把油紙包鎖進書桌最底層的暗格里,鑰匙掛在腰間,跟令牌串在一根繩上。
然後他起身出了書房,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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