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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喬裝避哨繞野路,留底賣契入京城

2026-09-09 00:06:07 作者: 月月星瑤

  四月初三,天沒亮。

  京城南面的永定門外三里處有一片樹林子,林子後面是條野路,走慣了的人知道這路能繞到城牆根底下的一個水溝口,水溝口有鐵柵欄,柵欄底下常年被水沖刷,有兩根鐵條鬆了,人側著身子能擠進去。

  孟九安就是從這個水溝口進的城。

  他身上的靛藍布衫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褲腿上全是泥,左肩上挑著那副藥箱擔子,右手提著一隻包了三層布的油紙包,包得緊緊實實的,貼在肋骨邊。

  從通州到京城六十里路,他走了三天。

  不是腳程慢,是繞路繞的。

  離開陳坡的當天夜裡,孟九安在官道上走了不到五里就發覺不對。

  身後有馬蹄聲,不快不慢,一匹馬,跟了兩個彎還在。

  他拐進路邊的麥地蹲了一會兒,那匹馬走過去了,騎馬的人穿灰色短褐,腰間別著刀,回頭張望了兩眼沒看到人,催馬往前去了。

  不是白天那三個差役,換人了。

  孟九安在麥地里蹲到馬蹄聲聽不見了,才爬起來往東繞。

  他不走官道了,走田埂、走河堤、走村子與村子之間的土路。

  白天在村口的茶棚歇腳賣兩副草藥賺個饅頭錢,晚上找打穀場的草垛或者廢棄的土地廟湊合一宿。

  第二天在河堤上遇到過一回盤查。

  兩個兵丁模樣的人守在一座石橋上,見人就問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孟九安把藥箱打開,指著裡面的草藥根說「走方郎中,去京城投親」,兵丁翻了翻藥箱,沒翻到夾層那把短刀的位置,擺手放行了。

  藥箱的夾層做得巧,是孟九安自己改的。

  底板是雙層的,中間留了兩指寬的縫,短刀和那張賣契的油紙包就塞在縫裡,外面蓋著一排草藥格子,不拆藥箱根本看不出來。

  第三天傍晚到了京城南郊,他沒有走永定門的正門。

  侯爺信里提過一句,說兵部那邊雖然胡庸和錢世良都落馬了,但兵部的耳目不止那兩個人,城門口的守卒里有沒有三皇子的眼線不好說。

  孟九安扛著一副走方郎中的擔子從正門進去倒不會怎樣,但萬一被人多看一眼、多問一句,這趟差事的痕跡就留下了。

  水溝口的鐵柵欄他以前走過,永和七年回京述職的時候城門關了,跟幾個弟兄就是從這兒鑽進去的。

  擠過鐵柵欄的時候左肩的舊傷扯了一下,孟九安咬著牙沒吭聲。

  進了城牆內側,沿著護城河邊的小路走了半里地,天蒙蒙亮了,早起的菜販子開始往城裡趕,他混在菜擔子中間,一路走到了榮安巷。

  侯府的角門還沒開。

  孟九安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等了一刻鐘,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掃地的小廝探頭出來倒洗臉水。

  孟九安從牆根站起來,走過去。

  小廝看了他一眼,認出了那張臉上的假鬍子底下的刀疤。

  「孟大哥?」

  「叫顧威。」

  顧威來得很快,他走到角門口的時候還繫著腰帶,鞋都沒穿齊,一隻腳踩著鞋後幫。

  「回來了?」

  「回來了。」孟九安拍了拍肋骨邊的油紙包。「東西在。」

  顧威把他領進去,沒走前院,繞了後面的夾道,直接送到了書房院子的側門。

  書房裡的燈還沒亮,侯爺這個點不一定起了。

  顧威讓孟九安在側門等著,自己進去通報。

  沒過多久,書房的燈亮了。

  孟九安進書房的時候,顧懷遠已經穿好了外袍坐在桌後面,桌上什麼都沒擺,乾乾淨淨的。

  「東西呢?」

  孟九安把藥箱擱在地上,蹲下來拆底板。

  雙層底板卡得緊,他用指甲摳了幾下才掰開,從夾層里抽出那隻油紙包,雙手捧著擱在桌面上。

  顧懷遠沒有立刻打開,先看了孟九安一眼。

  「路上出事了?」

  「在通州被人跟過,一匹灰馬,官道上甩掉了。後來在河堤上遇過一回盤查,沒事,藥箱的夾層他們沒翻到。」


  「陳老三呢?」

  「老漢硬氣,白天那三個差役逼他交契紙他沒鬆口。我夜裡去的,亮了銅牌,他把東西給了我。」

  「他怎麼說?」

  「說侯爺永和三年堵河口的時候踩了他一腳,他記了二十年。」

  顧懷遠愣了一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聲音很輕,不知道是拍桌子還是拍自己的膝蓋。

  「踩了他一腳……我不記得了。」

  「他記得。」

  顧懷遠沒再說這個,伸手解油紙包上的繩結。

  繩結打得死,三層油布裹著,一層一層剝開,最裡面是一張對摺的薄紙,泛了黃,邊角有一點水漬,但字跡清楚。

  他把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兩隻手壓著四角,湊近了看。

  紙上的字是請人代寫的,筆跡工整,用的是通州民間常見的契文格式。




  買主顧懷遠,京城鎮北侯。

  田產位置:通州城西陳坡,東至柳河溝,西至李家墳包,南至官道,北至旱渠。

  畝數:三十畝。

  銀數:六百兩整。

  交割日期:永和六年三月十二。

  末尾一個紅手印,雖然顏色淡了,但指紋的紋路清晰可辨。

  紙張的右下角蓋著一方小印,墨色暗紅,印文是「通州民局」四個字。

  顧懷遠把紙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白,沒有任何加注。翻回正面,再看了一遍日期和銀數。

  這張紙跟三皇子盜走的那份底契記錄的是同一筆交易,同一塊地,同一個價錢,同一個日期。

  區別在於,這張紙是賣方自己留的底,不經官府存檔,不在縣衙登記冊上,三皇子能偷走買主的底契、能篡改縣衙的存根,但他改不了一個種地老百姓藏在族譜里的舊紙片。

  顧懷遠把薄紙小心地折好,放回油紙里包了一層,擱在桌上沒動。

  「孟九安。」

  「屬下在。」

  「通州那三個差役,你判斷是誰指使的?」

  「不是三皇子府上直接派的人,是本地的皂吏,有人花銀子雇的。那個瘦高個說話的口氣像是衙門裡管文書的書辦,不是跑腿的粗差。」

  「趙修齊知道這事嗎?」

  「屬下沒有去找趙知縣,怕打草驚蛇。」

  顧懷遠點了點頭。「做得對,先不驚動趙修齊。你回去歇著,傷口別沾水。」

  孟九安行了個軍禮退出去了。

  顧懷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桌上那個油紙包在燈光底下映出一圈暗影。

  他沒有馬上叫女兒過來。

  他坐了一會兒,把油紙包拿起來掂了掂。

  分量很輕,紙薄得透光,但他手裡攥著的這張紙,夠在朝堂上砸碎三皇子最後一把刀。

  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院子裡幾隻鳥在叫,叫得亂鬨鬨的,春天的鳥就這樣,一大早嗓門比誰都大。

  顧懷遠把油紙包鎖進書桌最底層的暗格里,鑰匙掛在腰間,跟令牌串在一根繩上。

  然後他起身出了書房,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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