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大朝會。
連著三天,六部衙門裡聊的都是同一件事。
鎮北侯的軍屯案。
不聊不行,太新鮮了。
前兩次彈劾被人家當場翻盤,大伙兒剛把「鎮北侯不好惹」這句話刻進腦子裡,第三次彈劾下來,侯爺站在丹墀前連一張紙都拿不出,「書房漏雨泡壞了」。
說出來都沒人信。
但就是拿不出來。
太和殿裡龍涎香燒到第二柱的時候,常例的奏事已經走完了。
吏部的人退回去了,禮部的人也退回去了,殿上又是那種安靜。
皇帝把御案上一道摺子翻了兩翻,沒開口。
何繼宗先動了。
「陛下,臣三日前上奏之事,請陛下示下。」
皇帝抬了下眼皮。
何繼宗的腰彎得比上回深了半寸,聲音拿得穩。
「軍屯一案,事涉國本,拖延不得。臣以為應即刻派有司赴侯府與通州兩處勘查,以正視聽。」
他說完退了半步,沒有再往下接。
上回那道摺子里「提前獲悉彈劾方向有所準備」那句話扔出去之後,該起的效果已經起了,今天不需要再加碼。
殿上安靜了兩息。
一個聲音從武將隊列前面傳出來。
「陛下,臣有話說。」
定國公吳崇安。
六十二歲,武將之首,打了一輩子仗的人,他從位置上邁出來的時候,身板比殿裡大部分年輕人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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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看了何僉事三天前的奏本,有一句話臣要駁。」
他沒看何繼宗,面朝御座。
「何僉事說鎮北侯前兩次應對彈劾'準備周全,或因提前獲悉方向',言外之意是做局。臣問一句,我大燕朝的武將,自查出底下人貪墨,主動整頓,備好證據以防彈劾,這叫做局,還是叫盡職?」
何繼宗的臉抽了一下。
定國公接著說。
「如果自查有備就是做局,那以後誰還敢查?查出問題不報,等著別人彈劾才翻出來,那才叫清白?這道理走到哪條街上都說不通。」
殿上有幾個武將的脊梁骨挺了挺。文臣那列沒人接腔,但也沒人反駁。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定國公說的有理,自查是分內事,朕不因此疑人。」
這句話把何繼宗那顆釘子拔了半截。
但皇帝話鋒沒停。
「不過軍屯一案仍未了結。鎮北侯。」
顧懷遠從隊列里走出來,站到丹墀前。
今天他穿的是正式的武官朝服,胸前的補子繡得規規矩矩,腰上的玉帶扣得板正。
但他的臉色比三天前更差了,眼底發青,嘴唇乾裂,像是這三天沒睡好覺的樣子。
「臣在。」
「朕讓你回去找憑據,找到了嗎?」
殿上所有人的視線集中過來,周芝遠跪在戶部隊列的位置上沒出來,但耳朵豎得筆直,陸鳴站在刑科給事中的位置上,下巴微抬。
顧懷遠低了下頭,沒有馬上答。
這個停頓很長,長到安遠伯的靴子在地磚上蹭了一聲。
站在文臣隊列靠後位置的蕭衍之,兩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顧懷遠的後背上。
三皇子蕭璟琰站在第五位,兩手垂在身側,呼吸勻稱得像在數節拍。
「臣……」顧懷遠的聲音發澀。「臣這三天翻遍了書房和庫房,當年的地契確實被水泡壞了,字跡洇得不能辨認。」
殿上有人嘆了口氣,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分不清,那聲嘆息讓空氣又沉了一層。
周芝遠的膝蓋往前挪了半寸,準備出列補刀。
但顧懷遠的聲音沒有停。
「不過。」
就這兩個字,殿上至少有五個人的身體動了一下。
顧懷遠抬起頭來。
他的脊背挺直了,肩膀往後拉了一寸,三天來掛在臉上的那層疲態不能說消失了,但被另一種東西壓住了。
「臣找不到地契,但臣找到了另一樣東西。」
他的右手探進武服胸襟左側,那個位置有一個暗袋,是武將朝服內襯的夾層,行軍時藏急令用的,平日穿朝服沒人會注意那兒。
手伸進去,抽出來。
一隻油紙包。
三層油布裹著,用麻繩扎了死結,包得緊緊實實。不大,大概一掌寬。
顧懷遠把油紙包雙手捧起,舉過頭頂。
「陛下,這是永和六年三月那筆田產交易的賣方留底。」
殿上啞了。
不是安靜,是啞了,安靜是沒人說話,啞是有人想說但嘴張不開。
「賣方留底?」皇帝的身子在御座上靠前了半寸。
「回陛下,民間買賣田產,除了買主留一份底契、縣衙存一份存根之外,賣主自己也會留一份底,是賣主自存的憑據。」
顧懷遠的聲音穩了下來。
「臣這三天找不到自己的地契,便想到了這一層。臣派人去通州找到了當年的賣主陳三,從他手裡取回了這份賣方留底。」
他把油紙包往前遞了兩寸。
「紙上寫的是賣主陳三、買主顧懷遠、三十畝、六百兩、永和六年三月十二。附有買賣雙方私印與賣主指模。」
「三十畝。」
他把這三個字咬得清楚。
「不是四十二畝。」
太監從丹墀上小跑下來接過油紙包,碎步送上御階。
周芝遠跪在地上的膝蓋僵了。他沒有轉頭,但頸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陸鳴的嘴半張著,維持了三息才合上。
何繼宗低著頭,什麼表情看不到。
定國公吳崇安站在原位一動沒動,但他的左手在袖子裡鬆開了,五指伸展了一下。
文臣第五位,蕭璟琰的食指屈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他的站姿沒變,面色沒變,呼吸節奏都沒變。
但他右手中指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文臣隊列靠後的位置上,蕭衍之的右手在袖中停了一瞬,食指和中指併攏,在掌心劃了一道,比上回的力度重了一分。
他沒有看三皇子,也沒有看顧懷遠。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袍服和冠帽的間隙,落在了殿外御道盡頭的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太和門,太和門外面是御街,御街的盡頭是京城的萬家屋檐,屋檐底下住著一個小姑娘。
掌事大監拆開了油紙包。
PS:這聲響,等了五十五章!侯爺從武袍暗袋掏出的那張舊紙,夠不夠三皇子喝一壺的?求個【為愛發電】和【催更】,下一章驗墨辨真偽,看著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