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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御前驗墨分真偽,聖怒雷霆鎖通州

2026-09-09 00:06:57 作者: 月月星瑤

  油紙包拆了三層才見到紙。

  掌事大監的手指捏著那張泛黃的薄紙展開,鋪在御案上。紙很輕,邊角發脆,左上方有一小塊水漬,形狀不規則。

  皇帝先看字。

  賣主陳三,買主顧懷遠,通州城西陳坡,東至柳河溝,西至李家墳包,南至官道,北至旱渠,三十畝,六百兩整,永和六年三月十二。

  末尾一個紅手印,顏色暗褐,指紋紋路可辨。右下角蓋著「通州民局」四個字的小印。

  皇帝把這張紙翻到背面,空白,翻回正面。

  然後他把三天前周芝遠呈上來的那份縣衙存根從御案左側的鎮紙底下抽出來,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處。

  同一筆交易,同一個賣主,同一個買主,同一塊地,同一個日期,同一個銀數。

  畝數不同。

  留底寫三十畝,存根寫四十二畝。

  皇帝把兩張紙的右下角對在一起看了看,兩方印都是「通州民局」,字體相同,大小相同。

  他沒有開口,把兩張紙摞在一處,拍了一下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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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司禮監掌印徐安。」

  太監快步出去了。

  殿上的人站著等,沒人說話,沒人動,連換腳的重心都沒人敢挪。

  司禮監掌印太監徐安來得很快,他的差事就在外廷,走過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六十出頭,乾瘦,手指細長,在司禮監管了三十年文書檔案的人。

  「徐安,你給朕看看這兩張紙。」

  徐安走上御階,在御案前站定,皇帝把兩張紙推過去,他彎腰湊近看了一遍。

  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小小的白玉放大鏡,這是他驗文書時的老家什。

  他先看留底。

  拿起來對著殿門口射進來的日光照了照,紙張的纖維在光線里顯得緊實,沒有起毛的跡象,邊緣的斷裂處發出自然的脆裂紋路。

  他用指甲在紙張背面空白處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粉末很少,纖維沒有鬆散。

  放下留底,拿起存根。

  同樣的動作,對光照,刮紙面。

  刮到第二下的時候,徐安的手停了。

  他把存根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湊到放大鏡底下細看紙張邊緣的纖維斷面,然後拿起留底,兩張紙交替比較。

  殿上的人看不清他在做什麼,只看到一個乾瘦的老太監在御案前彎著腰,腦袋快貼到紙面上了。

  過了大概二十息。

  徐安直起腰來。

  「陛下。」

  「說。」

  「這兩張紙的年頭不一樣。」

  殿上終於有了動靜,不大,是幾雙靴子同時在地磚上蹭了一下的聲音。

  徐安指著留底。

  「這張紙的纖維已經完全老化了,紙面的黃是從里往外透出來的,不是表層染色。水漬跟紙面咬合在一處,受潮至少三年以上。紅手印的硃砂已經氧化變暗,新蓋的印兩年之內不會變成這個顏色。這張紙少說放了五年,跟永和六年的日期對得上。」

  他指向存根。

  「這張紙看著也舊,顏色也發灰發暗,但老臣颳了紙背之後發現纖維還有彈性,沒有完全老化。表面的灰暗色是松煙墨漬和茶水做舊的,不是自然氧化。」

  他把存根的邊角捏起來,讓皇帝看。

  「陛下請看這裡,紙張邊緣的斷面,如果是放了七八年的舊紙,斷面的纖維應該發脆發白,一碰就碎。這張紙的斷面纖維還有韌性,彎折之後沒有斷裂。」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回御案。

  「老臣的判斷是,這張留底是真正放了五年以上的舊紙,這張縣衙存根的紙不超過半年,有人用新紙做舊之後重新謄寫了內容。」

  殿上不是窸窣聲了。

  是有人吸了一口氣,吸得急,聲音漏出來了。

  皇帝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

  「你的意思是,存根是假的。」


  「老臣只辨紙,不辨案情,但這張存根的紙張年份與其標註的永和六年不符,這一點老臣可以項上人頭擔保。」

  徐安退到一側站定。

  皇帝沒有說話。

  殿上的文武百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能聽到殿樑上面鳥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龍涎香的煙氣在光柱里繞了一圈,散了。

  周芝遠跪在地上的背脊是彎的,彎到了極限,額頭離金磚地面不到三寸。

  「鎮北侯。」皇帝開口了。

  顧懷遠上前一步。

  「臣在。」

  「你買的是三十畝。」

  「臣買的是三十畝,銀六百兩,一分一畝都沒有多。」

  皇帝把那份存根拿起來,用兩根手指夾著,像夾一片髒東西。

  「三十畝的交易,存根上寫四十二畝,賣方留底是真紙舊墨,存根是新紙做舊,誰改的?」

  這句話不是問顧懷遠的。

  這句話是問整個太和殿。

  沒有人回答。

  皇帝把存根拍在御案上,聲音在穹頂底下回了一圈。

  「存根是通州縣衙出的,蓋著通州縣衙的官印,新紙做舊,重新謄寫,冒充永和六年的檔案,這種事不是一個小吏能辦的。」

  他掃了一眼殿上的文武。

  「通州知縣趙修齊。」

  皇帝念這個名字的時候,顧懷遠的肩膀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從後面看不到,但站在他側面的定國公餘光掃見了。

  「著錦衣衛即刻赴通州,拿通州知縣趙修齊入京,查封通州縣衙檔案庫房,所有田產存檔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調閱、移動、銷毀。」

  「趙修齊押入詔獄候審,存根偽造一案交大理寺主審、刑部和都察院會審,朕要知道這張假存根是誰做的、誰送進去的、誰把真存根換出來的。」

  太監在御階上高聲傳旨,嗓子尖得刺耳。

  顧懷遠的右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又鬆開了,趙修齊,二十年的舊識,當年在北境修工事的時候,趙修齊是管糧草調度的文官,兩個人合住過一間帳篷,冬天凍得睡不著的時候下過一整夜的棋。

  他上個月還給自己寫過信,信上說「有人來調閱了存檔」。

  他是被人逼的。

  但這話現在不能說,說了,是替嫌犯辯護。

  顧懷遠把那隻手在袖子裡放平了。

  蕭璟琰站在文臣第五位的位置上,低著頭,兩手垂在身側,他的面色沒變,站姿沒變。

  但他的右腳往左腳的方向移了半寸,然後又移回來了。

  這個動作只有站在他正後方的一個翰林院編修看到了,編修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覺得三皇子今天的靴子興許夾腳了。

  朝會散了。

  百官出殿的時候,走法跟三天前反了過來。

  三天前沒人願意跟顧懷遠走在一起,今天倒有三四個武將湊過來,拱手的拱手,寒暄的寒暄,走在旁邊陪著,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跟鎮北侯有交情。

  顧懷遠一一點頭應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定國公走在最前面,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什麼都沒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

  那一拍不輕不重,拍在武服的肩甲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懷遠走出太和門的時候,遠遠看到文臣那列的蕭璟琰已經上了轎,轎簾放下來,看不到裡面的人。

  轎子往東去了。

  顧懷遠往西走。

  走了二十步,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暗袋,空了。油紙包已經在御案上了。

  他把暗袋的布邊摁了摁,平整了,繼續走。

  回府的路上,四月的陽光曬在護城河面上,水面粼粼的光刺眼。

  顧懷遠騎在馬上,右手牽著韁繩,左手垂在身側,手心的汗幹了,留下一層薄薄的鹽漬。

  PS:存根是假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被驗出來了!三皇子花半年做的局全廢了!求【為愛發電】和【催更】,下一章詔獄追供,證據鏈往回扣,看誰跑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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