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動作快。
四月十五下午出京,快馬加鞭,十六日清晨到的通州。
趙修齊是在縣衙後堂吃早飯的時候被帶走的,碗裡的粥還冒著熱氣,筷子上夾著半截鹹菜,錦衣衛的人進來出示了聖旨,他把筷子放下了,鹹菜掉在桌上。
沒有掙扎,沒有喊冤,趙修齊把官帽摘了擱在桌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絆了一下桌腿,粥碗歪了,灑出來一攤,淌到桌沿滴在地上。
縣衙的師爺和幾個書辦站在廊下看著,沒有人上前。
錦衣衛同時封了檔案庫房,兩把大鐵鎖掛上,封條貼了三道,守了四個人。
趙修齊被押上囚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匾額,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四月十七,趙修齊入詔獄。
詔獄在京城西北角,靠著皇城根底下的一片低洼地,四面高牆,常年不見太陽。
四月中旬外面已經穿單衣了,詔獄裡面的石壁還往外滲著水,冷得要命。
大理寺卿章遠帶著刑部侍郎和都察院的一個御史,三堂會審。
第一天審了兩個時辰,趙修齊什麼都沒說。
他跪在堂下的石板地上,膝蓋底下墊著一層薄薄的枯草,穿著白色的囚服,頭髮散了,臉色灰白。
「趙修齊,通州縣衙田產存根系新紙做舊偽造,司禮監已當庭驗明。你身為通州知縣,存根在你衙門的庫房裡,是誰換的?」
「下官不知。」
「不知?庫房鑰匙在誰手裡?」
「下官和管庫書辦各一把。」
「管庫書辦是誰?」
「劉四。」
「劉四現在何處?」
趙修齊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章遠等了五息,再問。
「劉四在哪兒?」
「半個月前辭了差事,走了,下官不知道去了哪裡。」
這個回答讓三堂會審的官員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管庫的人半個月前跑了,存根恰好被換了,太巧了。
「劉四是什麼時候到你衙門任職的?」
「永和八年秋天,縣衙缺人,他拿著保薦信來的。」
「誰保薦的?」
趙修齊又不說話了。
第一天的審訊到此為止。
第二天上了刑。
大理寺的刑具不算最狠的,比詔獄本身的手段溫和,但用在一個當了十幾年知縣的文官身上已經夠了。
趙修齊的雙手被夾棍夾了兩輪,十根手指腫成紫黑色,指甲縫裡滲血。
「趙修齊,你再想想。」
章遠的聲音從堂上傳下來,不急不緩。
「你今年五十三歲,在通州幹了十一年知縣,考績年年中上,沒有劣跡。你犯不著替別人扛。說出來,是從犯,罪減一等。扛著不說,是主犯。」
趙修齊跪在石板上,兩隻紫黑色的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抖得厲害。
他閉了好一陣子眼睛。
然後睜開了。
「下官說。」
章遠把筆遞給書記官。
「存根是一個月前換的。」趙修齊的聲音乾澀,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三月十二那天,下官收到一封兵部的公函,公函上蓋的是兵部的大印,說要調閱通州轄下永和六年的田產交易存檔,覆核軍屯邊界。」
「公函上署名的是誰?」
「兵部郎中,錢世良。」
這個名字落在堂上,三個審官的表情都變了。
錢世良,兵部郎中,三月十七已經被革職拿問,移交三法司審理。
他是軍餉彈劾案里被顧懷遠當庭揭出來的三皇子暗棋之一。
章遠把手中的茶盞放下了。
「接著說。」
「兵部公函到了之後,下官按規矩把田產存檔調出來了,但來取檔的不是兵部的人,是兩個下官沒見過的人,穿著便服,拿著錢世良的手令和兵部關防。」
趙修齊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干磨的聲響。
「他們拿走了顧懷遠名下那筆田產交易的原始存根,留下了一份新的,下官當時就看出紙色不對,新留下的那份比原件白了一些,墨色也深了一些,下官說了一句'這紙不對',為首的那個人把一封信放在下官面前。」
「什麼信?」
「信上寫的是下官的三個兒子在京城、揚州和成都的住址,連住在哪條巷子第幾間院子都寫得清清楚楚。,那人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趙修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說'趙知縣,有些事辦完了當沒發生過,比較好,發生過的事如果說出去了,你那三個兒子住的地方我們都去得到。'」
堂上安靜了。
章遠和刑部侍郎對了一眼。
「你就換了?」
「下官換了。」趙修齊的腦袋低了下去。
「下官知道這是替人辦髒活,但下官三個兒子,長子在京城做小生意,次子在揚州教書,幼子剛中了秀才在備考,下官不敢賭。」
他的額頭磕在石板上。
「下官換了存根之後,給鎮北侯寫了一封信,信上說有人來調閱了存檔,下官不敢把話說明,但下官想著侯爺看了信會有防備。」
章遠把供詞從書記官手裡拿過來看了一遍,指著一處追問。
「兵部公函上署名錢世良,錢世良三月十七已經被拿問下獄了,三月十二公函到你手上,三月十七錢世良就出事了,你沒想過報官?」
趙修齊的聲音啞了。
「下官想過,錢世良下獄的消息傳到通州是三月二十的事,下官當時就想上報,但那兩個人留了話,說'京城有人盯著你,你報了也沒用,反而害三個兒子',下官權衡了五天,沒有報。」
他又磕了一個頭。
「是下官的罪,下官認。」
章遠把供詞收好,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來換存根的那兩個人,你能認出來嗎?」
「為首的那個三十歲上下,瘦長臉,左耳垂底下有顆黑痣,另一個粗壯些,不怎麼說話。」
「兵部的關防印你還記得什麼樣?」
「是兵部的關防沒錯,下官當了十一年知縣,兵部公函見過不少,那方印的紋路和磨損跟下官以前收過的公函是同一個。」
章遠站起來。
「趙修齊的供狀畫押存檔,來人,把錢世良從刑部大牢提到大理寺來,我有話問。」
四月十八,錢世良被提審。
他已經在刑部牢里關了一個月了,臉色蠟黃,人瘦了一圈。
章遠沒有繞彎子,把趙修齊的供狀擺在他面前。
「三月十二,一封署名你的兵部公函發到通州縣衙,要求調閱田產存檔,是你簽發的?」
錢世良看了兩行供狀,瞳孔縮了一下。
「錢世良,你在軍餉案里已經交代了不少,多一筆少一筆對你的量刑差別不大。但如果你不說,趙修齊的供詞加上兵部關防的比對結果就夠把你釘死了。你自己想清楚。」
錢世良閉了一會兒眼睛。
「是我簽發的公函。」
「誰讓你簽的?」
錢世良的嘴唇抿了一條線。
「是上面的人交代的。」
「上面的誰?」
「我只接了一個手令,手令上沒有署名,只有一方私印。」
「什麼私印?」
錢世良沒有說話。
章遠把上一次軍餉案卷宗里的那份拓片調了出來,鋪在錢世良面前。
拓片上是一方私印的印文,兩個字。
「是不是這個?」
錢世良看了一眼拓片,把頭偏到一邊去了。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章遠要的不是他的頭,是他的供狀。
「錢世良,軍餉案里你已經交代過這方印的來路,在那份供狀里你說印是仿的,來源不明,你今天要改口嗎?」
錢世良還是不說話。
章遠把筆擱下了。
「不改口也行,趙修齊的供狀指向你的公函,你的公函指向這方私印,這方私印跟軍餉案里的拓片一模一樣,兩樁案子,同一個印,同一條線,往上通到哪兒,三法司自己會查,你不說,有人會說。」
他把卷宗合上。
「提回去吧。」
錢世良被帶出去的時候,經過大理寺的院子。院子裡有棵老槐樹,四月的槐花剛開了一茬,白花花落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的腳鐐在石板路上拖出一串叮噹聲。走到槐樹底下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抬頭看了一眼槐花。
押送的差役推了他一把。「走。」
他走了。
四月十八當天,大理寺卿章遠將趙修齊和錢世良的供狀連同軍餉案舊卷宗一併呈送御前。
兩樁案子的證據鏈在紙面上合成了一條線。
三月十二,錢世良簽發兵部公函調閱通州田產存檔。
同一天,兩個不明身份的人持公函和關防赴通州縣衙,威逼趙修齊替換存根。
替換後的假存根上把三十畝改成四十二畝,多出的十二畝扣在軍屯頭上。
四月十二大朝會,周芝遠用這份假存根彈劾鎮北侯侵占軍屯。
公函出自錢世良,錢世良在軍餉案中已被查實為三皇子暗線。
兩案一線,往上指的方向,皇帝不需要別人替他念出來。
四月十八晚間,顧懷遠坐在書房裡。桌上擺著林氏送來的參湯,這回他喝了,喝了半碗。
顧晚寧沒有來書房。
她在自己院子裡翻那本農書。紙條上的名字,孟九安劃掉了,通州劃掉了,陳家劃掉了。
蕭璟琰三個字旁邊標註的「四月中下旬」後面,多了兩個字。
已結。
她把紙條抽出來,湊到燈火上燒了,火苗從紙角竄起來,跳了兩跳,灰燼落在桌面上,碧桃過來拿帕子擦掉了。
「小姐,手爐還攥著呢。」
顧晚寧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涼透了的手爐。
四月十八了。
天暖了。
她把手爐擱在桌角上,沒有塞回袖子裡。
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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