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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溫玉碎硯悔遲策,困獸回籠怒無聲

2026-09-09 00:07:09 作者: 月月星瑤

  三皇子府,四月十八,戌時。

  陳詢是從角門進來的。

  他平日走正門,今天繞了一條街,換了件灰布袍子,帽檐壓得低,進了府才把帽子摘下來。

  內侍小福子在二進院廊下候著,看到他第一句話是「殿下一個人在書房,沒用晚膳」。

  陳詢點了下頭,腳步沒停。

  書房裡沒有點主燈,只有案角那盞小油燈亮著,火苗矮矮的,晃一下暗一下。

  蕭璟琰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寫了字的紙,紙上的墨幹了,字也幹了,但他的手指還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地劃。

  陳詢進來站定,沒有行禮。

  這種時候行禮是添堵。

  「通州的消息。」陳詢把袖子裡的信封取出來,放在案角。

  「趙修齊全交代了,兵部公函、換存根的過程、威逼的話,一字不漏。錢世良那邊雖然沒有開口指認殿下,但兩樁案子的私印比對已經送到御前了,同一方印。」

  蕭璟琰沒有抬頭,手指還在紙上劃。

  陳詢看清了紙上的字,是今天朝會上周芝遠彈劾摺子的底稿,他自己擬的那份,末尾還有蕭璟琰親手加的「嚴辦」二字。

  「殿下。」

  「趙修齊給顧懷遠寫過信。」蕭璟琰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他在供狀里說了,換完存根之後給鎮北侯寫過一封信,說有人來調閱了存檔。」

  陳詢沒接話。

  「三月二十,這封信就到了顧懷遠手上,三月二十。」蕭璟琰把那個日期念了兩遍。

  「先生,三月二十到四月十二,二十二天,他有二十二天的時間準備,而我在詩會上收到的消息是'侯府還在兵部泥潭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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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攥了一下,鬆開。

  「賣方留底。」他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陳家老漢手裡的賣方留底,我讓人去搜的時候沒搜到,老漢說燒了。」

  陳詢的嗓子動了一下。

  「先生當時怎麼說的?'鄉下人保存不了紙條,燒了是正常的,'我也信了。」

  蕭璟琰站起來。

  他走到案側的架子前面,架子上擱著一方端硯,硯面烏黑髮亮,是去年萬壽節皇帝賜的,御用品,硯底刻著「永和八年御製」六個小字。

  他把硯台拿起來掂了掂。

  陳詢看到了他的動作,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開口勸。

  硯台砸在書案上。

  聲音悶,不脆,因為案面鋪了氈布。

  端硯裂成了三塊,最大的一塊從案面滑下去,落在地磚上碎了角。墨汁從硯池裡濺出來,灑在那份彈劾底稿上,「嚴辦」兩個字洇成了兩團黑。

  小福子在門外聽見了動靜,腳步聲湊過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退回去了。

  蕭璟琰低頭看著案面上那攤墨汁,胸口起伏了兩回,壓下去了。

  「將計就計。」他的牙齒咬著這四個字。

  「從詩會那天起,不對,從翰墨軒那天起,更早,從軍餉彈劾翻盤那天起,他就在等我出最後這張牌了。」

  陳詢彎腰把地上的硯台碎塊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沒擱下。

  「殿下,事已至此。」

  「我知道。」蕭璟琰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書房門口的小福子什麼都聽不見。「先生替我復盤一件事。」

  「殿下說。」

  「顧懷遠是武將,他打仗一把好手,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不是他的長項,前兩次彈劾他翻盤翻得乾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沒往深處想。這一次,他在朝會上演了三天的'書房漏雨泡壞地契',額頭冒汗,說話磕巴。」

  他的手撐在案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一個打了三十年仗的人,忽然學會了演戲。先生不覺得奇怪?」

  陳詢把碎硯塊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墨。

  「殿下是說,有人在幕後指點他?」


  「越想越覺得那三天的應對不是他的風格。顧懷遠要是自己拿主意,他會直接把留底拍出來,不會等三天。」

  「等三天,等滿朝文武都覺得他沒了東西、等我的人追加兩道摺子、等何繼宗把前兩次彈劾的事都攪進來,然後一次性翻盤,把堆得越高的局面砸得越碎。」




  「這是做局的手法,不是武將的本能。」

  陳詢沉默了一陣。「殿下懷疑侯府里有高人。」

  「高人不好說,但顧懷遠身邊一定有一個腦子極好使的人在替他謀劃布局,這個人比顧懷遠危險十倍。」

  「殿下覺得是誰?」

  蕭璟琰想了一會兒。「我查過侯府的幕僚,沒有值得注意的角色,都是管庶務的老人。顧懷遠的舊部里有幾個能打仗的校尉,但論謀略不至於做到這一步。」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那張沾了墨汁的紙角翹起來。

  「三月初三,侯府那個嫡女去了一趟西郊莊子。」

  陳詢的眉毛抬了一下。

  「帶著丫鬟,還帶了幾個護衛。我當時收到的消息是顧家出城踏青,沒有在意。」蕭璟琰把窗縫關上了。

  「現在想想,時間對得上,三月初三去了莊子,錢貴畫了押,之後侯府就開始設局了。」

  陳詢的手捋了一下短須。「殿下的意思是,顧家嫡女可能發現了莊子上的問題,告知了侯爺?」

  「一個十三歲的丫頭能發現什麼。」蕭璟琰沒有接這個方向。「她去莊子是例行公事,看都看得到錢貴管事的時候一塌糊塗,回來跟她爹說了,她爹順藤摸瓜查出地契被偷、存根被動了手腳,後面的布局是她爹的活。」

  他把碎了的端硯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六個「永和八年御製」的小字上停了一下。

  「顧懷遠不是蠢人,給他足夠的信息,他做得出這種局。問題是他從前不這樣打仗,北境帶兵是硬碰硬的風格,什麼時候學會了使陰的。」

  陳詢想了想,說了一句。「人會變的,被逼到牆角的人,變得最快。」

  蕭璟琰坐回案後,伸手把那張沾滿墨汁的底稿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

  「先生,軍屯這一局,從我出手那天起就是輸的。」

  陳詢沒有否認。

  「陳家留底不是燒了,是被人提前取走了。取走的時間在我的人搜之前。侯府什麼時候派的人去取的?我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路子避開我的眼線?我也不知道。」

  他把手擱在案面上,十指平展。

  「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先生,這才是最讓我不舒服的地方。」

  陳詢看著蕭璟琰的手,十根手指平放著,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看不出情緒。但案面上的氈布皺了,是剛才攥拳頭的時候拽的。

  「殿下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辦。」蕭璟琰把氈布抻平了。「三道彈劾打完了,三道全砍空了,再出手就是莽夫。就先讓所有人以為我認輸了。」

  他拿起一塊碎硯在手裡轉了兩轉,放下了。

  「通州那條線斷乾淨了,兵部的人也清完了,現在唯一沒被翻出去的是孫福來的暗帳,只要命脈還在,這盤棋就沒有死透。」

  陳詢點了頭。

  蕭璟琰又說了一句。

  「給周芝遠傳個話,讓他這陣子低調做人,不要跟我的人有任何往來。何繼宗和陸鳴也一樣,斷掉,一條線都別留,錦衣衛在查,查到誰就誰倒霉,不能燒到我身上。」

  「是。」

  陳詢退出去的時候,書房裡安靜了。

  蕭璟琰一個人坐著,面前是砸碎的端硯、洇了墨的氈布和一盞快要滅掉的油燈。

  他伸手把燈芯挑了一下,火苗重新亮了起來,照在他臉上。

  溫潤如玉的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才是最難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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