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清遠居。
清遠居在五皇子府的東北角,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耳房,院裡種了兩棵槐樹一架葡萄,葡萄葉子剛爬到架頂,還沒結果。
裴昭是從角門進來的,他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沒動靜才推的門。
進了院子,右手邊的耳房窗戶開著半扇,桌上擱著一盞快燒到底的蠟燭,旁邊摞了幾本冊子。
正房裡亮著燈,但門掩著。
裴昭走到廊下,單膝跪了。
「殿下,屬下回來了。」
裡頭傳來翻紙的聲音,隔了三息,一個字。
「進。」
裴昭推門進去,正房被隔成了前後兩間,前面是書房,後面是臥房。
書房的擺設簡單到了寒酸的地步,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個四層書架,靠牆放了一口舊木箱。
書案上鋪著一張大白紙,紙上畫了線,分了格,密密麻麻填著字。
蕭衍之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沾了墨沒落下去,擱在半空,看著那張紙。
他沒抬頭。
「說。」
裴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拆開,裡面是一疊巴掌大的紙條,紙條用細麻繩扎著,一共七張。
「匯通賭坊暴雷的事,屬下查了九天,從永安街查到城北菜市口,從四海居查到來福茶館,從茶館查到麵攤。」
他把第一張紙條放在桌角。
「擠兌的源頭不是賭坊自己出了問題,是有人放風。放風的路線屬下摸清楚了,一共三路,三個生面孔在三個地方各說了一句話,時間是四月二十四。」
蕭衍之的筆尖落了下去,在大白紙的左下角寫了個「二十四」。
「三個人。」裴昭把第二張紙條放上去。
「第一個在來福茶館,是個收棺材的,瘦高個,苦臉,在城南棺材鋪當學徒,做活做了三年,街面上的人認得他。第二個在四海居,磨刀的,菜市口擺攤,滿臉橫肉,人送綽號'韓二刀'。第三個是城北麵攤的老闆,姓馬,左手少一根小指。」
蕭衍之的筆停了。
左手少一根小指。
「馬老闆的底細查了?」
「查了。」裴昭把第三張紙條展開。
「馬六,四十二歲,北境退伍兵,永和三年從平州衛戍營退的伍,退伍檔案上寫的是'左手傷殘不堪用',批准人一欄簽的名字是當年平州衛的都指揮僉事。」
「誰?」
「顧懷遠。」
書房裡安靜了。
廊外的槐樹上有兩隻鳥在打架,嘰嘰喳喳鬧了一陣,飛走了。
蕭衍之把筆擱在硯台上,拿起裴昭擺在桌角的那幾張紙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韓二的底細呢?」
「磨刀匠,三十六歲,同樣是平州衛退伍兵,退伍比馬六晚兩年,永和五年走的。棺材劉的來路更深一些,屬下查了兩天才找到,他不是退伍兵,是軍屬,他爹當年在平州衛當伙夫,病死在營里,顧懷遠批了一筆撫恤銀子,後來他娘帶著他回了京城。」
「三個人,兩個退伍兵,一個軍屬後人。」
「全是鎮北侯的舊部。」
蕭衍之把紙條摞在一起,整整齊齊碼好,放在大白紙的左邊,拿鎮紙壓住了。
「統管這些人的是誰?」
裴昭猶豫了一下。
「屬下不確定,但有一個名字出現了三次。」
「哪個?」
「顧威,鎮北侯府的管家,不掛在府里的正式家僕冊子上,走的是外帳。這個人的身份比較雜,明面上管侯府的庶務採買,暗地裡做的事不在採買範圍內。」
裴昭把最後一張紙條放上去。
「四月二十三下午,顧威在城北馬六的麵攤後院見了三個人,屬下的人跟到了那條巷子但沒進院子,只看到馬六、韓二和棺材劉三個人先後到了麵攤後門。第二天,三個人分別出現在三個地方,只說了一句話。」
蕭衍之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紙條移到了大白紙的那張圖上。
大白紙上畫的不是輿圖,是一張人事關係圖。
左邊一列寫著「三皇子」,下面分三條線,賭坊、當鋪、錦香閣,每條線下面又分出小線,標著人名和銀數。
右邊一列寫著「鎮北侯府」,下面只有兩條線,一條標著「明」,一條標著「暗」。
「明」線下面寫了顧懷遠、顧明軒兩個名字。
「暗」線下面原來是空白的。
蕭衍之拿起筆,在「暗」線下面寫了兩個字。「顧威。」
寫完之後又加了一條分支線,線的盡頭畫了個問號。
裴昭看著那個問號。
「殿下覺得顧威不是主謀?」
「顧威是管家,做的是執行,聯絡舊部、安排人手、選地點選時間,這些是管家的活兒。但賭坊擠兌這個局,不是管家能決定的。」
蕭衍之把筆點在問號上,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三路放風,一路茶館、一路酒館、一路面攤,時間卡在賭坊夥計輪休日的前一天。輪休日夥計去四海居喝酒是孫福來定的規矩,外人知道這個規矩的不多。」
裴昭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個規矩屬下查的時候也費了功夫,是從賭坊一個老夥計的嘴裡套出來的,不是公開信息。」
「設局的人知道賭坊的輪休日,知道夥計喝酒的地方,知道柜上只留三成現銀,知道寄存戶里哪些人膽子小容易慌。這些東西拼在一起,要麼是賭坊內部有人透消息,要麼是盯了很長時間。」
他把筆擱下來了。
「你覺得鎮北侯會花這麼大精力去研究一間賭坊?」
裴昭想了想。
「侯爺在兵部和朝堂上的事已經夠忙了,賭坊這種事……不像是他的手筆。」
「不像。」
蕭衍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葡萄架上掛了一串小蟲子,風一吹蕩來蕩去。
「侯爺打過仗,用兵粗中有細,但他不是這種做法。」
「什麼做法?」
「乾淨。」蕭衍之把「乾淨」兩個字咬得很清。
「三句流言,三個生面孔,不動刀,不報官,不留字據,一天之內把一間經營了五年的賭坊從內部掏空。這個手法的核心不是力量,是信息差。設局的人比賭坊自己更了解賭坊的弱點在哪裡。」
他轉過身,看著桌上那個問號。
「顧懷遠的打法是正面強攻型,彈劾翻盤靠的是硬證據、硬口供、硬對質,一拳一拳打的。賭坊這一局不是拳頭,是針,扎得准,扎得輕,扎完了對方還不知道誰扎的。」
裴昭等著。
「侯府里有人比侯爺更會用針。」
蕭衍之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在那個問號旁邊又加了一行字,字寫得小,裴昭湊近了才看清。
「借刀殺人,釜底抽薪。」
八個字。
寫完他把筆放在硯台旁邊,看了那八個字很久。
「殿下。」裴昭站直了。「屬下還有一件事。」
「說。」
「屬下在查棺材劉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細節。四月二十四那天棺材劉進來福茶館之前,在巷子口站了大約半刻鐘,他不是在等時機,是在數人。」
「屬下後來問了茶館隔壁的雜貨鋪老闆娘,老闆娘說那天下午來福茶館裡正好坐了三個賭坊的老散客,這三個人幾乎每天午後都來,但到得早到得晚不固定。棺材劉等的就是這三個人都到齊了,才進的門。」
蕭衍之的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
「等三個人到齊。」
「對,不是碰運氣進去瞎說,是確認了聽眾才開口。」
顧威是個管家,聯絡人手、跑腿辦事是他的本行,但「確認聽眾到齊再開口」這種精細到骨頭裡的操作節奏……
蕭衍之把大白紙上那個問號擦掉了,換了兩個字。
字很小,裴昭退了一步看不清。
蕭衍之把大白紙捲起來,塞進舊木箱的最底層,那口箱子裡頭已經有不少東西了。
裴昭瞥過一眼,有札記,有紙條,有拓印的文書副本,最上面那本札記的封面上沒寫字,但翻開第一頁的日期裴昭記得,是上元夜。
「裴昭。」
「屬下在。」
「從今天起,查賭坊的線全撤,一條不留。」
「撤?」
「我們查到的東西,三法司遲早也會查到,我們不需要比他們快,也不能比他們快。」
裴昭領了。
「還有一件,那三個人,馬六、韓二、棺材劉,先不要碰。」
「是。」
裴昭退出了書房,走到廊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蕭衍之坐在案後,面前攤了一張新的白紙,手裡的筆蘸飽了墨,但沒落。
他的視線穿過筆尖,落在某個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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