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退出書房之後,清遠居又安靜了下來。
蕭衍之面前的白紙上墨已經幹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搭著沒收,從裴昭走了之後就這個姿勢。
院子外面的槐花落了滿地,風卷著花瓣從窗口吹進來,有一片貼在了他的袖口上。
鎮北侯府里有人比侯爺更會用針。
這句話是他自己說的,說完之後裴昭走了,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這句話又嚼了一遍。
顧威是管家,馬六韓二棺材劉是退伍兵和軍屬,這些人負責跑腿、放風、傳話,做的是手和腳的活。
但一雙手和兩條腿不會自己決定往哪兒伸,得有腦子。
賭坊擠兌這一局,腦子不在顧威身上。
原因很簡單,賭坊夥計輪休日這種細節。
這個信息要從賭坊內部或者長期盯梢中取得,顧威一個侯府管家,分身乏術,不可能親自蹲點永安街蹲上幾個月。
那麼這些信息是誰搜集的?搜集之後又是誰排的局?
三路放風,三個不同的地點,三句不同的話,三個不同的切入人群,時間精確到賭坊夥計輪休日的前一天。
這種布局需要什麼?需要對永安街的人際傳播鏈了如指掌,需要知道「消息從茶館漏到餛飩攤再漏到燒餅攤再漏到牌桌」這條路徑的速度,需要算出來「放風之後第二天一早就會有人去取銀子」這個時間差。
這不是一個武將的活,也不是一個管家的活。
這是一個把人心當棋盤的人的活。
蕭衍之從袖口上摘掉那片槐花,放在桌面上,花瓣皺了,但還沒幹透。
他在大白紙上擦掉問號之後寫的那兩個字,是「顧女」。
不是顧晚寧三個字,因為他沒有證據。
但從知墨齋那一盞茶到今天裴昭帶回來的線索,所有的箭頭都指向侯府內院。
侯府內院能做這種事的人不多,林氏管家理財,手段有,但格局不夠,顧明軒十六歲,性子直,臉上藏不住事,更不是這塊料。
剩下一個。
十三歲、杏眼、喝茶的時候拇指擱在杯沿上,說話慢一拍是在想詞,快一拍是在堵你的路。
聽到「邊防屯田」四個字的時候瞳孔沒縮、呼吸沒變、手搭在身側紋絲不動。
紋絲不動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一個正常的十三歲女孩聽到自己不懂的詞,要麼茫然,要麼好奇。
她哪樣都沒有,她的反應是「什麼都不露」,而「什麼都不露」需要控制力,控制力需要預判,預判意味著她在你開口之前就知道你可能說什麼。
這個女孩不正常。
不正常到讓他在過去五個月里往札記上添了四十七筆。
蕭衍之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
書架第三層靠右的位置放了一摞卷宗,卷宗用牛皮封著,封面上蓋了他私刻的章,不是五皇子的印,是一枚「靜觀」小章。
他抽出最底下那一份。
卷宗很薄,只有三頁紙,紙上畫的是北境邊防的情報,來源是他自己養的一條暗線,人在居延關外的馬市里做生意,半年傳一回消息。
這條暗線去年冬天傳回來的東西很有意思。
北狄左賢王部在入冬之後沒有按慣例北遷避寒,而是把主力牧場往南挪了二百里,挪到了距居延關三百里的位置。
三百里,騎兵兩天的路程。
更有意思的是左賢王麾下的游騎巡防路線變了。
以前的巡防路線是東西走向的扇形,覆蓋面大但縱深淺,屬於防禦型巡邏。
從去年秋天起,巡防路線改成了南北走向的楔形,覆蓋面窄了一半但縱深增了一倍,探到了居延關以北八十里的範圍。
八十里,大啟斥候線的末端。
北狄的游騎在測大啟的斥候線。
這個信息蕭衍之拿到了三個月,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不是他不想給,是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機?
他原來的計劃是等到兵部換防方略落地之後,通過某個不引人注意的渠道,把這份情報遞到兵部某位侍郎的案頭。
侍郎看了會上報,上報了會到父皇那裡,父皇看了會加快換防的進度。
中間轉了三道手,跟他沒關係。
這是他一貫的做法,不出面、不邀功、不留痕跡,所有的善意都包裝成「巧合」。
但今天他改主意了。
改主意的原因他想了一陣子才想清楚。
不是因為賭坊的事讓他對鎮北侯府刮目相看,也不是因為三皇子銀路被斷讓他覺得該加一把火。
是因為知墨齋那盞茶。
那個女孩說「下回還能喝到嗎」的時候,語氣輕得像風吹紙片,但她的眼睛在說另一句話。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蕭衍之在北境情報的封面上看了很久。
他站哪邊?他自己也不確定。從出生到今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一條線上,那條線叫「不介入」。
父皇讓他做備用儲君,他做了,但做得很克制,不搶三皇子的風頭,不跟二皇子爭資源,不拉攏任何一個朝臣。
他在暗處看,在暗處想,在暗處等。
等什麼?等局勢自己分出勝負,等父皇自己做出選擇,等不需要他出手的那一天。
但這個女孩打破了他的等法。
不是她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有些局面不會自己分出勝負,你不下場,場上的人就會死。
北狄南下的時候,鎮北侯如果沒有提前準備,居延關守不住。
居延關守不住,北境門戶洞開,死的不是一家一戶。
蕭衍之把卷宗打開,拿出三頁紙,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游騎巡防路線的變化,牧場南移的位置,左賢王部的兵力估算,三頁紙上的信息量足夠讓任何一個北境將領頭皮發麻。
這些東西放在他手裡是廢紙,放在顧懷遠手裡是命。
他走到桌前,鋪了一張新紙,提筆把三頁紙上的核心內容重新謄抄了一遍。
字體換了,不用他平時的瘦金體,改用館閣體,一筆一划端端正正,跟翰林院抄文書的筆法差不多。
抄完了,他把原件鎖回書架上的牛皮封里,謄本晾乾,折成三折,外面套了一層油紙。
油紙上什麼字都沒寫,不署名,不蓋章,不留任何標記。
「裴昭。」
廊下響了一聲。裴昭沒走遠,守在院門口。
「進來。」
裴昭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了桌上那份油紙包。
「今夜子時。」蕭衍之把油紙包推到桌邊。
「送去榮安巷鎮北侯府。」
「是,殿下。」
PS:油紙包已發出,鎮北侯府請簽收。想知道後續的點個【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