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寅時。
顧懷遠的覺一向淺。在北境帶了二十年兵,帳外有人翻個身都能把他驚醒,這毛病回了京城也沒改掉。他睜眼的時候天還黑著,院子裡的更漏「嘀嗒」響了兩聲,是醜末寅初的交接。
穿衣洗臉出門,沿廊走到前院書房。
推門進去,摸黑點了燈。
燈芯「噼」地跳了一下,火苗穩住了,光從燈罩里漫出來,照亮了半張書案。
書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油紙包,巴掌大小,擱在硯台旁邊,位置擺得端正,不偏不歪,紙包的折口朝下,四角壓得整齊。
顧懷遠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沒往前走,先看了一圈書房。
窗戶關著,從裡面上的插銷,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書架上的書沒挪位,牆角的刀架上掛著的佩刀還在,刀鞘上落的灰沒被碰過。
他走到案前,手沒碰油紙包,先彎腰看了看案面。
油紙包底下沒有字條,沒有名帖,四周也沒有多餘的足印灰跡。擱東西的人來去乾淨,連桌面上的灰都沒蹭花。
顧懷遠在椅子上坐下來,盯著那個油紙包看了一陣。
凌晨能進侯府書房擱東西不留痕跡的人,這個京城裡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他拆了油紙。
裡面是三頁紙,折成三折,宣紙不新不舊,墨跡干透了但還沒泛黃,寫的是館閣體,工工整整的,沒有署名,沒有落款,連日期都沒標。
第一頁畫了一張簡略的輿圖,標註的是居延關以北三百里範圍內的地形和兵力分布。
圖上用圈線標出了兩個區域,一個標著「左賢王部主力牧場(永和八年冬南移二百里)」,另一個標著「游騎巡防新路線」。
顧懷遠的呼吸沒變,但他翻第二頁的手快了。
第二頁寫的是游騎巡防路線的變化。從東西走向的扇形改成南北走向的楔形,縱深增加了一倍,探到了居延關以北八十里。
八十里,三個字旁邊畫了一條短橫線,短橫線下面寫了一句:與大啟斥候線末端重合。
第三頁是左賢王部的兵力估算。騎兵總數約兩萬,其中精銳鐵騎六千,輕騎一萬二,輜重隊兩千。
鐵騎的駐紮點從原來的王帳附近分散到了三個方向,東、中、南三路,間距各百里以內。
三頁紙看完,顧懷遠把紙放回桌上,手掌壓在上面,拇指在紙邊蹭了兩下。
兵部每季度從居延關和涼州衛收一次邊報。
上一份邊報是三月初的,寫的是「入冬以來北境無異動,各關要隘平靖」,十七個字交了差。
那份邊報他看過,看完罵了三個字,不能寫在紙上的那種。
十七個字的邊報和三頁紙的情報擺在一起,差距不是一個量級。
這三頁紙上的信息,包括牧場南移的距離、游騎巡防的路線變化、鐵騎分三路部署的細節,沒有一樣是坐在居延關城樓上能看到的。
這些東西要在關外拿,在北狄的地盤上拿,需要的是深入草原腹地的長期眼線。
兵部沒有這種眼線。
鎮北侯府以前有,但顧懷遠回京四年,北境的舊網絡散了大半,剩下的幾個老關係維繫著也傳不回這麼精細的東西。
那這份情報是誰的?
顧懷遠沒有馬上叫人,他坐在書房裡等天亮。
等的時候把三頁紙又看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拿了一張白紙,把關鍵數字抄了下來。
南移二百里、八十里、三百里、兩萬騎、鐵騎六千、三路部署。
六組數字,每一組都指向同一件事。
北狄在備戰,不是小打小鬧的秋季劫掠,是有組織、有計劃的南下攻勢。
天亮了,院子裡傳來灑掃的聲音,是僕婦在掃落葉。
「去叫小姐過來。」他沖門外喊了一句。
巡夜的護衛應了,跑步去了後院。
顧晚寧來的時候頭髮只綁了個松髻,外面罩了件半舊的天青色褙子,腳上趿著軟鞋,走路不出聲。
「爹?」
顧懷遠把書房門掩上了,從裡面插了門閂。
顧晚寧看到桌上的三頁紙和油紙包,腳步沒停地走過去,先看了油紙包的折法,再看紙上的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第三頁鐵騎三路部署那段的時候,她把紙拿起來湊近燈看了一眼紙質。
「不是兵部的紙。」她說。
「不是。」
「也不是民間常用的粗宣,偏細偏厚,這種紙在京城只有三家紙鋪賣,仁和堂、一得閣、瑞文齋。」
顧懷遠看了她一眼。他女兒連紙的來路都盤。
「字是館閣體,刻意換的筆法,寫字的人本身不用這種體。」顧晚寧把紙放回桌上。
「不署名、不蓋章、不留條子,送東西的人不想讓你知道他是誰。」
「你覺得是誰?」
顧晚寧在圓凳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按著食指的關節,這是她想事情的習慣動作。
「爹先說,這份情報的價值有多大。」
顧懷遠拿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八十里那個數字,值三千條人命。」
顧晚寧等著。
「北狄游騎探到了居延關北八十里,說明他們已經知道咱們斥候線的長度了。」
「知道了就意味著正式打過來的時候,前鋒騎兵可以繞開斥候的眼睛,從斥候線的縫隙里插進來。到時候城裡接到警報和敵人到城牆底下之間,可能只差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不夠守將調兵布陣。」
「不夠,居延關常駐守軍三千,從接到警報到全員上城牆至少要兩個時辰,差一個時辰,城門可能來不及關。」
顧晚寧的拇指在食指上按了一下。
「這份東西如果提前三個月到兵部,斥候線可以往北延到一百二十里,暗哨加設三處,預警時間從半天拉到一天。一天夠守將做任何部署。」
「所以這三張紙是無價的。」顧懷遠的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而且兵部沒有。」
「兵部沒有,咱們也沒有。」顧晚寧的手從膝蓋上移開了。
「京城裡能在關外養長期眼線的人,加上兵部在內不超過四家,兵部已經排除了,皇上的錦衣衛情報司有可能,但錦衣衛的東西不會用油紙包擱在臣子的書桌上。」
她停了一拍。
「剩下的,我只想到一個人。」
「誰?」
「上回廟會,在知墨齋喝茶的那個人。」
顧懷遠的眼皮跳了一下。
顧晚寧把知墨齋的事跟顧懷遠說過,說得不細,只交代了有人在書局裡泡好茶、問了幾個關於彈劾的問題、借了一本《武經總要》。至於那個人是誰,她說了「不確定」。
今天她不說不確定了。
「五皇子蕭衍之。」
屋裡安靜了幾息,外面灑掃的僕婦走遠了,院子裡只有鳥叫。
「理由。」
「三條。」顧晚寧豎了三根指頭。
「第一,知墨齋那天他翻的那本《武經總要》,隨手翻到的是北境邊防輿圖那一頁,不是亂翻的,是有意讓我看見。一個對北境軍事不關心的人,不會翻到那一頁停下來。」
「第二,他走的時候借了我那本書,說裡面有一段講邊防屯田可能用得上。邊防屯田四個字,配合今天這份情報一起看,他在半個月前就已經決定要遞這份東西了。書是引子,情報是正菜。」
「第三。」她的第三根手指彎了彎。「能在凌晨把東西送進侯府書房不留痕跡的人,手下有一流的暗衛。京城的皇子裡,二皇子的人走的是文官路子,沒有這種身手。三皇子的人我聞得出味兒,昨晚院子裡沒有他們的氣息。」
顧懷遠把三頁紙摞在一起,指腹在紙邊磨了兩下。
「五皇子送這個東西給我,圖什麼?」
「兩種可能。」顧晚寧的聲音放低了半分。
「第一種,他在布局,拉攏侯府,情報是投名狀。第二種,他不圖什麼,就是判斷北境有危險,手裡有東西,覺得放在你手裡比放在他手裡管用。」
「你信哪個?」
顧晚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了知墨齋里那盞碧螺春,想到對面那個少年說話時的節奏,不快不慢,不壓不逼。
想到他把茶推到桌對面的時候,手指離杯沿一寸就鬆開了。
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不信任何人。」她說。
「但這份情報是真的,不管送的人圖什麼,情報本身不會騙人。北狄游騎探到了八十里,這個事實不因為送信人的動機而改變。」
顧懷遠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擱在胸前,盯著女兒的臉看了好幾息。
「用得上就用。」他說。
「用。」顧晚寧點頭。「有用的東西怎麼能浪費。」
PS:寫完這章作者已經腦細胞陣亡,需要大家的【為愛發電】搶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