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侯府從裡到外換了一口氣。
這口氣跟季節無關,跟天氣無關。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透的那種松。
前院的門房老吳蹲在門口擇菜的時候哼了兩句小調,被路過的管家瞪了一眼才閉了嘴。後廚房的李嬸子從天沒亮就開始忙活,灶台上同時開了四個火,蒸籠碼了兩層高,油鍋里的響動從辰時一路炸到午後。
林氏一早就跟碧桃交代了,晚上在內院擺一桌家宴。不叫外人,不通知親戚,就自己一家四口,關上門吃頓安心飯。
「飯菜不必太鋪張,選你爹愛吃的幾樣,再添兩個你哥的。」
林氏把菜單子遞給碧桃的時候補了一句。
「那罈子封了三年的桃花釀也搬出來吧。」
碧桃接了單子樂顛顛地跑了,跑到二門口又折回來。
「夫人,小姐有沒有想吃的?」
林氏想了想。
「去問她。」
碧桃跑到知秋院的時候,顧晚寧正在房裡整理暗屜。那些攢了大半年的紙片、條子、時間線全攤在桌上,她一張一張地過,該燒的攏成一堆,該留的折好塞回匣子裡。
「小姐,夫人問您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隨便不算,您說個菜名。」
顧晚寧手裡的紙停了一下。
「醬燒排骨吧。」
碧桃記住了跑走了。
醬燒排骨是小時候的口味。北境的廚子做法粗獷,排骨切大塊,醬油和冰糖下得猛,燒出來色重味濃,跟京城飯館裡精緻的做法不搭邊。她七八歲在北境的時候最饞這道菜,每回端上桌都能吃掉半盤子。
後來進了京,廚子換了,排骨變成了小塊的,醬色淺了,糖少了,味道也淡了。好吃是好吃,但不是那個味了。
前世她死之前最後一頓飯吃的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流放路上有什麼吃什麼,大部分時候是干餅和涼水。
她把桌上的紙清完了,把燒掉的那堆拿到銅盆里點了,看著火苗吞掉一張又一張。軍屯案的時間線、三皇子的行動軌跡、通州各方的人物關係、殿審的四種推演方案,全變成了灰。
銅盆里的灰燼堆得不高,她拿火鉗子撥了撥,確認每一張都燒透了,才把銅盆端到窗口晾著。
酉時,內院的偏廳收拾出來了。
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鋪了一層洗過的粗棉台布,是林氏從嫁妝箱子底下翻出來的舊物,白底藍花,邊角有兩處縫補過的針腳。碧桃在桌心擱了一盞油燈,燈罩是個葫蘆形的,銅胎素麵,燈芯撥得亮堂堂的。
菜上了七道。
醬燒排骨擱在顧晚寧面前,冒著油光,醬色比京城的做法深了兩個色號。顧晚寧用筷子戳了一塊翻了翻底,發現是大塊的,切法跟北境的一模一樣。
她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正在給顧懷遠的杯子倒桃花釀,頭沒抬。
「讓廚房改的,你小時候吃慣了那個味。」
顧晚寧沒說話,夾了一塊排骨送進嘴裡。
醬燒得透了,骨肉分得輕鬆,鹹甜的味道一層一層地翻上來。她嚼了兩下,眼睛往桌面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吃。
顧懷遠坐在主位上,面前一碗白飯堆得冒尖,手裡端著桃花釀的杯子,晃了兩下沒喝。
「嘿,我說,這酒封了三年了,今天總算有個由頭開。」
他把杯子舉了舉。
「不說虛的了,咱們一家子,幹了。」
顧明軒第一個端起杯子,手速比誰都快。
「哥你能喝嗎?」
顧晚寧斜了他一眼。
「怎麼不能?去年端午我偷喝了爹半壺竹葉青,也沒醉。」
「竹葉青度數低,桃花釀是陳釀,後勁大得很。」
「我十六了。」
「十六也扛不住三杯桃花釀。」
顧明軒把杯子往嘴邊一送,「嘁」了一聲灌了半杯。
兩息之後他的臉從顴骨往兩邊燒紅了一片,嘴巴張開了合不攏。
「辣。」
林氏差點把碗裡的湯潑出來,趕緊拿帕子擦嘴。
顧懷遠把自己的杯子喝乾了,擱在桌上,拿筷子敲了兩下碗沿。
「行了別鬧了。今天這頓飯,不是慶功,是壓驚。」
桌上安靜了一拍。
「這半年的日子過得不像話。」
顧懷遠把筷子擱在碗上,兩隻手搓了搓。
「從年初籌安堂的事到軍屯案翻盤,咱們家被人架在火上烤了快六個月。說句實話,我在北境領兵二十年,打過的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沒怕過。但這大半年在京城的日子,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比守城那幾年多。」
他看了一眼女兒。
顧晚寧低著頭吃排骨,沒接話。
「這些事誰出的主意、誰布的局、誰算的步數,在座的心裡都清楚。我不是來說漂亮話的。我就說一件事。」
他吸了口氣,把背挺直了。
「從今天起,家裡的事,大事小事,你們娘都要跟我商量,我跟你們娘商量過了還不夠,要過一遍寧兒那裡。」
顧明軒端著半杯酒,杯沿擱在嘴唇上,眼珠子往妹妹的方向轉了轉。
林氏放下帕子看了看丈夫,沒出聲,但嘴角往兩邊平了平,不是笑,是一種壓了很久的緊繃終於鬆開的紋路。
「爹,您說得太正式了。」
顧晚寧把骨頭吐在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嘴。
「我就是出個主意,跑腿的活全是九安的,挨罵的活全是爹的,背台詞的活也是爹的。論功行賞,我排後面。」
「你少在那給我打馬虎眼。」
顧懷遠的筷子在碗上敲了一下。
「你那什麼'夢'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問了。我問了你也不會講。但從結果上看,你比你爹管用,比你哥管用,比這滿朝的文武管用。這個事實我不認也得認。」
顧明軒在旁邊把杯子放下來了。
他的臉紅了大半張,不知道是酒的緣故還是別的緣故。他看著妹妹,嘴瓢了兩下沒說出完整的句子,乾脆把杯子重新端起來,朝著顧晚寧的方向伸了過去。
「敬你。」
兩個字。乾淨利落。沒有鋪墊,沒有廢話。
顧晚寧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杯子,杯口朝著自己,桃花釀的液面在燈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微光。
她沒接。
「你先把臉上那片紅消下去再敬我,端著杯子的手抖成這樣,灑了怪可惜的。」
顧明軒低頭一看,手確實在抖,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了杯底。
「我沒醉,是酒勁沖的。你喝不喝?」
顧晚寧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碰了他一下。
聲音很輕,陶杯碰陶杯,悶悶的一聲響。
兩個人各喝了一口。
顧明軒喝完之後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清了清嗓子。
「我琢磨了一下爹剛才說的話,我補一句。以後家裡的事你安排,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但是有一條。」
「說。」
「你得把我當幫手使,別什麼都自己扛著。上回殿審的事,從頭到尾你一個人在書房裡排了多少遍我不知道,但碧桃跟我講,你有三天沒怎麼睡覺。」
他的語氣粗粗拉拉的,跟他老子一個德性。
「你是我妹妹,你再能耐,你也才十三。你不把身體搞壞了我無話可說,你要是搞壞了,你哥我饒不了你。」
顧晚寧端著杯子沒動,杯沿擱在下唇上,桃花釀的甜味瀰漫在鼻尖。
「知道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半格。
林氏在旁邊把一盤子紅燒魚往顧明軒面前推了推。
「吃菜吃菜,酒少喝,話也少說。你妹妹的事你操心得了嗎?管好你自己的事再來管別人。」
「我又沒犯什麼事。」
「你在聚賢樓推裴正元是誰幹的?」
「那不是妹妹讓我推的嘛!」
林氏的筷子在半空頓了一拍,扭頭看了顧晚寧一眼。
顧晚寧埋頭吃排骨,不吱聲。
顧懷遠悶笑了一聲,往自己碗裡扒了兩筷子菜。
偏廳里的燈燭跳了兩跳,有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六月的夜來得晚,黑透說明過了戌時了。
李嬸子從廚房端了最後一道甜湯上來,紅棗蓮子的,擱在桌角。林氏盛了四碗,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顧晚寧把甜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了舌頭,放下來吹了吹。
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燈火亮堂的屋子,熱菜熱湯熱酒。
前世沒有這一幕。
前世的這個時候,軍屯案定了性,父親的臉黑了半個月,母親瘦了一圈,哥哥在院子裡砸了好幾樣東西,一家人的飯桌上連正眼對看都費勁。
這輩子有了。
她把湯碗捧在手裡,碗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往手心裡鑽。
今晚她能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