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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將軍賠罪演全套,朝堂人情霧更濃

2026-09-09 00:12:19 作者: 月月星瑤

  閉門思過的第三天,顧懷遠坐不住了。

  不是想出去買燒餅,是顧晚寧讓他出去的。

  「不是說閉門一個月?」

  顧懷遠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拿手背擦了下嘴角。

  「閉門是閉門,賠罪是賠罪,兩碼事。」

  顧晚寧坐在書房的圓凳上,手裡捏著一張名單。

  「皇上罰您思過,可沒說不讓您出門辦正事。賠罪就是正事。」

  名單上四個名字。

  第一個,禮部侍郎方玉成。太和殿上顧懷遠摔笏板的時候,笏板彈飛了砸到方玉成袍角,雖說沒傷著人,但當著滿朝文武丟了臉面。

  第二個,翰林院掌院學士孫克儉。聚賢樓那天的酒席上,顧明軒推裴正元那一出鬧大之後,孫克儉出面調停吃了掛落,回去寫了一篇酸文在翰林院裡傳了半個月。

  第三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錢衡。殿審上錢衡照章辦事沒偏沒倚,但陶文淵是他手底下出去的,案子翻了,他的面子不好看。

  第四個,吏部侍郎裴世安。裴正元的老子。

  顧懷遠把名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這幾個人,有兩個我壓根不想去見。」

  「哪兩個?」

  「孫克儉和裴世安。一個酸儒一個老滑頭,我對著他們說賠禮的話,嗓子眼兒跟灌了醋一樣。」

  「爹,這不是您想不想的事。」

  顧晚寧把名單推到他面前。

  「殿審贏了,皇上保了咱們,朝堂上風向轉了。但風向轉歸轉,人心沒落定。咱們家大半年來得罪的人不少,有些是該得罪的,有些是順帶掛上的。該得罪的不用管,順帶掛上的得收拾乾淨。」

  「這叫收買人心?」

  「不叫收買,叫給台階。」

  顧懷遠嚼了嚼這話。

  「您去賠罪,姿態上要做足三分。頭一分是武將的不好意思,脾氣上來了管不住手,事後後悔。第二分是受了冤枉急紅了眼,遷怒了無辜人,知道不對。第三分就是皇上罰了您一個月思過,您痛定思痛,決定一個一個上門道歉。」

  「合著我這趟出去,是演給全京城看的?」

  「演給全京城看的是面上那層。底下那層是讓這幾個人以後在朝堂上遇到咱們家的事,不主動下絆子。不求幫忙,求個不添堵。」

  顧懷遠把名單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拍了拍手上的饅頭渣站起來。

  「行,幾時去?」

  「今天就去。先去方玉成那裡,他最好打發,送兩壇北境的燒酒就行。」

  午後申時,顧懷遠換了一身半舊的靛藍便袍,沒騎馬沒坐轎,帶了兩個隨從走路去的方玉成府上。

  兩壇北境的老燒酒用草繩捆著,隨從一人扛了一壇。顧懷遠兩手空空走在前面,步子邁得比平時慢了三成,到方家巷口的時候特意在巷子口的糕餅鋪子前站了一陣,讓認識他的人看見他來了。

  方玉成在家裡接的他。

  禮部侍郎四十出頭,白面長須,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直裰,頭髮用木簪別著,乍看上去跟街邊講書的先生差不多。

  「侯爺怎麼今天有空了?不是說閉門思過嗎?」

  方玉成把他讓進了偏廳,茶已經泡好了,趕巧一樣的功夫。

  趕巧個屁。消息靈通的人,一早就知道他要來。

  顧懷遠在椅子上坐了,把兩壇酒擱在茶桌上。

  「方大人,那天金殿上的事,我給你賠個不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門壓得低了些,但語氣的底子還是武將那股子不太彎得下腰的勁兒。像一棵老松樹被風吹彎了,彎是彎了,枝幹還是硬的。

  方玉成端著茶杯轉了兩圈。

  「侯爺哪裡話,當日之事,侯爺是一時心急,下官也沒放在心上。那笏板也就蹭了下袍角,衣裳洗洗就好了。」

  「洗不洗得好是一碼事,我失手不失手是另一碼事。那天確實太上頭了,回去被夫人罵了好幾天。」

  方玉成沒忍住,嘴角鬆了松。

  鎮北侯被夫人罵,這個細節太實在了。不管真假,放在一個武將身上毫無違和感。


  兩個人喝了盞茶,顧懷遠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起身告辭。方玉成送到二門口,說了幾句客氣話,目送他走遠了。

  第二站,翰林院掌院學士孫克儉。

  這位不好對付。讀了一輩子書的人,肚子裡的彎彎繞比六部的堂官加起來還多。顧懷遠進門之前在巷子口喝了兩口冷水,把那股煩躁壓了壓。

  孫克儉的書房比方玉成的偏廳大三倍,三面牆全是書架,空氣里彌散著一股子陳年紙張和松煙墨混在一塊的氣味。

  「侯爺親自來,老夫愧不敢當。」

  孫克儉坐在書案後面沒站起來,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但姿態擺得足。

  顧懷遠在客位坐下,開口的方式比在方家府上更直。

  「孫大人,聚賢樓那天的事,我家那小子不懂事,衝撞了人,連累了您出面收場。這個虧我認。」

  孫克儉半合著眼皮,手擱在一疊書稿上面。

  「侯爺也太客氣了。令公子年輕氣盛,老夫當日也不過說了兩句公道話罷了。」

  「公道話是公道話,但我家小子不該讓大人替他擦屁股。回去我收拾過他了,這陣子在家裡規矩著呢。」

  孫克儉的手指在書稿上點了兩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侯爺教子有方,老夫就不多嘴了。倒是聽說殿審那天侯爺一席話四座皆驚,軍屯案水落石出大快人心。侯爺文武雙全,老夫先前倒是小覷了。」

  這話綿里藏著刺。「文武雙全」四個字從一個翰林掌院嘴裡說出來,意思不是夸,是「你一個粗人哪來的本事在殿上說那麼一大段文縐縐的話?」

  顧懷遠早有準備。

  「孫大人過獎了。我那幾句話是逼急了硬擠出來的,背了一整宿沒背利索,上殿前還把瑞煙說成了煙瑞,鬧了笑話。文的那一套我實在玩不轉,回頭還得多向孫大人討教。」

  孫克儉的眼皮抬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嗯」了一聲,端起了茶。

  這「嗯」字裡頭有三層意思。第一層:你說你不行,我姑且信了。第二層:你今天來賠罪的態度我收了。第三層: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顧懷遠喝了半盞茶走人。

  第三站錢衡比前兩個順利得多。錢衡是做事的人,不兜圈子,顧懷遠進門把話一說,他拱手答了句「分內之事」就端茶送客了。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

  最後一站。裴世安。

  顧懷遠在裴家大門口站了一陣沒進去。隨從在後面等著,不敢催。

  裴世安是裴正元的老子。裴正元在聚賢樓被顧明軒推了一把,後來裴家沒站出來說什麼,但沒說不等於沒記。吏部侍郎的位子在六部里不是最顯眼的,但管著天下官員的銓選考評,得罪了他,你的門生故舊在京城的日子都不好過。

  顧懷遠在門口站了有二十來息,才抬腳進了門。

  裴世安在花廳里見他,茶換了兩壺,糕點上了三碟,聊了從北境的馬價到今年的秋稅,從梅花宴的詩到端午的粽子,拉拉雜雜扯了將近一個時辰,愣是沒提聚賢樓的事。

  顧懷遠被他繞得頭昏,終於忍不住把話頭轉過去。

  「裴大人,您府上公子的事……」

  裴世安擺了擺手。

  「侯爺別提了。犬子那性子我比誰都清楚,在外面惹事不是頭一回。那天的事後來我也問過他,說他自己也有言語不當之處。少年人嘛,碰兩下長長記性也好。」

  面子給到了,里子兜住了。

  顧懷遠拱了拱手告辭。走出裴家大門的時候,夕陽打在青石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四家跑完了。他後背的汗把裡衣貼在脊背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快黑了。顧晚寧在前院等著他。

  「怎麼樣?」

  「跑完了。」




  「方玉成好說話,給了酒就笑了。孫克儉那個老東西拿話刺了我兩句,我忍了。錢衡最省事。裴世安最累人,跟我扯了一個時辰的廢話,一句正題都不沾。」

  「不沾正題就是最好的結果。」

  顧晚寧搬了個凳子坐下來。

  「裴世安要是主動提聚賢樓的事,那說明他沒消氣。他不提,說明這頁翻過去了。」


  顧懷遠把茶壺擱在桌上,兩隻手搓了搓膝蓋。

  「寧兒,我今天出去轉了一圈,有個感覺。」

  「什麼?」

  「這些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的手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以前他們看我,是看一個粗人,心裡瞧不上但面上客氣。今天他們看我,還是客氣,但客氣的底下多了一層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不是怕,也不是敬,是一種……拿不準。」

  顧晚寧把凳子往後挪了挪,靠在廊柱上。

  「拿不準就對了。」

  「拿不準你的底,他們才不敢輕易碰你。是粗人他們知道怎麼對付,是聰明人他們也知道怎麼應對。又粗又細、時橫時軟的人,他們拿不準套路,就只能先端著禮數不動。」

  顧懷遠琢磨了一陣,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月亮從東邊的屋脊上露出半個頭來。侯府的燈一盞一盞亮了,從前院到後院,從書房到廚房。

  賠罪這齣戲唱完了,該關的門繼續關。接下來二十七天,侯府的大門從裡面拴著,誰來也不見。

  但今天這一趟跑下來的效果,會在接下來幾個月里,像種子一樣埋在朝堂上那些人的心思里。

  不開花沒關係。不長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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