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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佛前偶遇驚鴻瞥,慈母心中種疑根

2026-09-09 00:12:23 作者: 月月星瑤

  六月二十五,林氏帶顧晚寧去了趟棲霞寺。

  棲霞寺在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是皇家敕建的寺院,香火旺但不雜,來的不是官眷就是宗室,門檻高得能篩掉九成香客。

  林氏年初在這裡許過一個願,說的是保侯爺平安、案子消弭。如今案子翻了,侯爺沒事,願得還。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

  顧晚寧靠在車壁上沒怎麼說話,手裡拿著一卷書,翻了幾頁沒看進去。車廂被日頭曬得熱烘烘的,棉帘子放下來也擋不住六月底的暑氣。

  到寺門口的時候,林氏先下了車整了整裙擺。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沒有平日的珠翠。上香的日子不宜太盛,這規矩她懂。

  顧晚寧跟在後面下車。一身鴉青色的窄袖衫,頭髮拿一根木簪綰在腦後,利落得像個去學堂的少年。

  林氏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寺里人不多。正殿上了香,磕了頭,林氏從荷包里取出一錠銀子添了香油。住持法明大師親自迎到偏殿奉茶,跟林氏寒暄了幾句佛理,顧晚寧坐在旁邊喝茶吃點心,不插嘴。

  喝完茶林氏想去後院的觀音閣再拜一拜。

  「你在院子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我陪您去。」

  「不用,那閣樓的台階窄,上去不方便。你在院裡坐著歇歇,日頭大別曬著。」

  顧晚寧沒堅持,在偏殿旁邊的迴廊下找了個石凳坐下來。

  迴廊外面是一片小院,種了幾棵銀杏,葉子正綠得濃。院角有一口石井,井台上擱著半桶水,水面上飄了兩片不知從哪棵樹上落下來的葉子。

  安靜得很。

  蟬鳴從銀杏樹上傳過來,一陣一陣的,遠處有僧人在掃地,竹帚在石板上划過的聲音有規律地響著。

  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迴廊的另一頭有腳步聲傳過來。

  腳步很輕,但不是一個人。

  顧晚寧把目光從銀杏樹上收回來,看向迴廊的轉角處。

  先出來的是一個穿著暗紋錦袍的年輕侍衛。個頭高,腰板直,走在前面的樣子是踩過點的,左右各掃了一眼才讓身後的人過來。

  裴昭。

  顧晚寧的手從膝蓋上收了回來,擱在石凳的邊沿上。

  裴昭之後,走出來兩個人。

  前面一位是個四十出頭的女子,穿了素淨的月白長袍,外罩一件水色薄衫,頭上沒有鳳冠翟衣的排場,只用了一支翡翠簪子和兩朵絨花。面容端正,眉目間有一種洗盡鉛華之後的沉靜。

  皇后韓氏。

  顧晚寧在梅花宴上見過她一次,遠遠地行了禮,沒近前說話。

  皇后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一個人。

  月白直裰,深青色外袍搭在臂彎上沒穿,手裡拿著一串檀木珠子。不是在念佛,是繞在指間轉著玩的。日光從銀杏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他臉上,光斑碎碎的,照出他下頜線條清瘦的弧度。

  蕭衍之。

  兩撥人在迴廊的中段碰上了。

  顧晚寧從石凳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走到迴廊里,在距離皇后五步的位置屈膝行禮。

  「民女顧晚寧,拜見皇后娘娘。」

  皇后的腳步停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行禮的少女,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兩息。

  「顧家丫頭。起來吧。」

  聲音平和,不冷不熱,是後宮裡浸了二十年的女人特有的不帶鋒芒的溫度。

  顧晚寧站起來,退了半步,目光從皇后身上移開。移開的路徑經過了蕭衍之。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他的眼睛裡有一點什麼,不是驚訝,不是刻意,是一種「我知道你在這裡」的安然。那串檀木珠子在他手指間停了轉。




  「五殿下。」

  她的聲音沒有多餘的起伏。

  蕭衍之微微偏了偏頭,算是回應。他沒開口。在母親面前,他從來拿捏得准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


  皇后走到石凳旁邊,伸手摸了摸凳面的溫度。

  「日頭底下坐著的?」

  「是,民女方才在這裡等家母。」

  「你娘也來上香?」

  「回娘娘,家母年初許了願,今日來還願的。」

  皇后嗯了一聲。

  「你是顧侯的女兒。近來你們家的事,本宮聽說了。令尊是個實在人,在北境守了二十年,不容易。」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沒有偏向任何一邊,既沒夸軍屯案翻得好,也沒說三皇子的不是。只是承認了顧家的功勞,點了一句「不容易」。

  顧晚寧低了低頭。

  「多謝娘娘掛懷。」

  皇后沒再往下接這個話頭。她轉過身對旁邊的女官說了句什麼,女官應了退到一旁去安排茶水。

  蕭衍之站在他母親側後方,沒有動。他的目光擱在遠處那口石井上面,井台上那半桶水,兩片浮著的樹葉。什麼都沒看,什麼都看見了。

  皇后在石凳旁站了一陣,忽然開了口,語氣比方才隨意了些。

  「本宮記得你們顧家是從北境回來的。北境苦寒,孩子養得不容易,你娘把你們兄妹拉扯大,辛苦得很。」

  「娘也是將門出身,吃過的苦不比爹少。」

  韓氏看了她一眼。

  「將門出身的女兒,跟旁人家的不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慢了半拍,像是在說顧晚寧,又像是在說自己。

  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林氏從觀音閣下來了。她拐過彎看到迴廊里的陣仗,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在皇后面前福了下去。

  「臣婦顧林氏,叩見皇后娘娘。」

  「起來。」

  皇后擺了擺手。

  「今日都是便裝,不必拘禮。你來還願的?」

  「是,年初許的願。」

  「願成了就好。」

  皇后點了下頭,把目光從林氏身上移開。

  接下來的幾句話都是兩個母親之間的寒暄。家裡幾個孩子,讀書沒有,身子骨好不好。林氏答得得體,不多不少。

  整個過程里蕭衍之一個字沒開口。

  但皇后在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有一個極短的停頓。那個停頓的方向,是朝著她兒子的。

  她看到了。

  她的兒子站在那裡,從頭到尾不看顧晚寧。但那串檀木珠子從碰面開始就沒再轉過。攥在掌心裡,一動不動,攥得比禮佛的時候還緊。

  韓氏轉過身,帶著女官和侍從往迴廊的另一頭走了。

  裴昭走在最後面,經過顧晚寧身邊的時候步子沒變,目光前視,公事公辦的樣子挑不出毛病。

  走遠了。

  林氏站在迴廊里看著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把氣吐出來了一口。

  「皇后娘娘今日也來上香,倒是巧。」

  巧不巧的不好說。京城皇家寺院就這麼幾座,日子趕上了也正常。

  「走吧娘,日頭大了。」

  母女兩人沿著另一條路往寺門走。

  林氏走了幾步,忽然壓低了聲音。

  「五皇子今天怎麼也在?他不是說身子不好,在府里養著嗎?」

  「許是陪皇后娘娘出來散心吧。」

  林氏沒再問。但她的腳步慢了一拍,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上馬車之前,林氏把車帘子掀開半邊通風,坐進去的時候把荷包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寧兒。」

  「嗯?」

  「方才那位五殿下,跟你打過幾回照面了?」

  顧晚寧把身子靠在車壁上,臉朝著窗簾子那一側,看不清表情。

  「梅花宴上見過一次,籌安堂的事前後碰到過兩回,再加上今天,滿打滿算不超過四回。」

  林氏的手指在荷包的絡子上繞了一圈。

  「我瞧他方才看你的那一下,不太對。」


  「娘想多了。」

  「我這雙眼睛看了二十年的人,什麼是客氣什麼不是客氣,還分得出來。」

  馬車顛了一下,車輪碾過路上一塊凸起來的石頭,林氏的身子晃了晃,荷包從膝蓋上滑下去。她彎腰撿起來,嘴裡沒再提這個話茬,但攥著荷包的手指收得比方才緊了。

  顧晚寧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車廂里悶熱,汗從鬢角往下淌。

  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按在左手腕內側,按了一下,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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