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侯府的門房收了一份帖子。
帖子是宮裡來的,燙金封面,絳紅絲絛,封口蓋了司禮監的印。這種規格的帖子在京城官宦人家不算稀罕,但送到正在「閉門思過」的侯府門上,就有意思了。
老吳接帖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趕緊兩隻手捧著往裡送。管家李庸接了帖子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臉色變了變,小跑著送到後院。
林氏拆開帖子的時候顧晚寧正在旁邊陪她理嫁妝箱子,碧桃蹲在地上擦銅鎖。
帖子不長,措辭都是宮裡的套路:八月初八皇后千秋,於長樂宮設宴,文武百官及內眷恭賀云云,著鎮北侯府女眷屆時入宮赴宴。
林氏把帖子看了兩遍,放在了膝蓋上。
碧桃抬頭瞟了一眼。
「夫人,什麼帖子?」
「皇后壽宴。」
碧桃的眼睛亮了。
「進宮啊!小姐也去?」
林氏沒應她。
顧晚寧把手裡的銅鎖擱回箱子邊,直起腰來。帖子上的字她剛才瞄了幾眼,內容不意外。皇后生辰每年都辦宴,文官武將家的內眷都得去,這是慣例。
但今年的帖子來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娘,往年壽宴帖子幾時發的?」
林氏想了想。
「去年是七月底發的,你爹那時候剛回京沒幾個月,我第一回進宮赴宴,帖子來的時候離壽宴只剩十來天。」
今年提前了半個月,說明今年的壽宴規格比往年高,準備的時間更充裕。規格高意味著人多,人多意味著事多。
「還有一樁。」
林氏把帖子折好收進袖中,聲音壓了半格。
「碧桃,你先出去,把院門關上。」
碧桃應了一聲,拎著擦銅鎖的抹布退了出去。院門從外面咣的一聲帶上了。
林氏等腳步聲走遠才接著說。
「寧兒,皇后壽宴年年都辦,但今年跟前幾年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二皇子二十了,三皇子十八,五皇子十五。三位成年的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沒定正妃。宮裡傳的消息說,太后年初就提過,讓皇后趁著壽宴把各家適齡的姑娘聚一聚,該相的相相,該看的看看。皇后壽宴是明面上的由頭,暗地裡是一場挑人的局。」
顧晚寧沉默了幾息。
「挑人」這兩個字她在前世聽過,聽得比今生更早也更刻骨。前世的皇后壽宴上,賢妃趙氏安排了三皇子和她的「偶遇」,席間三皇子對她殷勤有禮,走路讓道,奉茶讓杯,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她那時候十四歲,被那份溫柔哄得找不著北。
後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娘是擔心有人在宴上做文章?」
「不止做文章。」
林氏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來回摩挲帖子的折角。
「你爹軍屯案翻了之後,咱們家在朝堂上的分量比以前重了一截。以前人家看顧家是個莽夫武將,嘴上客氣心裡瞧不上。現在他們拿不準咱們家的底,拿不準就生出別的心思。聯姻就是其中一個。」
「誰想聯姻?」
「二皇子那邊的風一直在吹。」
林氏的語速放慢了。
「上個月你二嬸來串門的時候,話里話外提了兩回'二皇子尚未選妃',我當時沒接茬。但你二嬸在林家那邊也放了類似的話,說你的年紀雖小了些,但定親可以先定著,嫁人不急。」
顧晚寧的後背靠在了箱子上。
二皇子蕭璟瑜。
前世她對這個人印象模糊,因為前世二皇子走的是暗線,從不正面跟三皇子爭鋒。他在朝堂上的存在感很低,但在最後的奪嫡大戲裡,他出手的時機比所有人都精準,漁翁得利的本事一流。
如果二皇子真的動了聯姻的念頭,麻煩不比軍屯案小。
「三皇子那邊呢?他禁了足,賢妃會不會也有想法?」
林氏搖頭。
「三皇子剛栽了跟頭,賢妃自保都來不及,短期內不會出手。但皇后壽宴是整整一天的事,白天有宴,晚上有賞花燈,中間各種名目的賞賜和走動,稍不留神在哪個花園迴廊碰上誰家的公子,說了兩句話被人看見了,第二天京城就傳遍了。」
這種手法顧晚寧太熟了。
前世不就是這麼中招的嗎?
「娘,帖子上寫女眷入宮,是指您一個人去,還是我也得去?」
「你也得去。帖子上沒點名,但咱們家只有你一個女兒,你不去就是不給皇后面子。況且,」
林氏頓了一拍。
「況且棲霞寺那天,皇后見過你了。」
棲霞寺。迴廊里那一面之緣。
顧晚寧把那天的場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皇后看她的眼神不冷不熱,說的話四平八穩,挑不出任何毛病。但皇后是什麼人?武將世家出身,嫁進宮裡二十年,看人的功夫不比皇帝差。那天迴廊里短短几句話,皇后把她的年紀、出身、性情、規矩掂了個七八分。
「娘覺得皇后什麼意思?」
林氏把帖子從膝蓋上拿起來,兩手疊著壓在上面。
「我說不準。按理,皇后跟咱們家沒有過節,你外公和皇后的父親韓老將軍同朝為將時還喝過幾回酒。但皇后的位子太高,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帶著好幾層意思,我不敢妄猜。」
顧晚寧的手指在箱子的銅皮上畫了個圈。
「還有一個月。」
「嗯。」
「一個月夠準備了。」
林氏看著女兒的側臉。燈光從窗子那邊打過來,照出她下頜上一道淺淺的陰影。十三歲的臉,二十三歲的眼睛。
「寧兒,宮裡的水比朝堂還深。朝堂上男人們斗的是明面,宮裡女人們斗的是暗線。你在外頭能拆三皇子的局,進了宮,那些嬪妃誥命的功夫你未必接得住。」
「娘接得住就行。我跟在您後面,少說話多觀察。」
林氏的嘴角往下壓了壓,不知道是不放心還是別的什麼。
「行,這事我先跟你爹通通氣。聚賢樓那趟賠罪你爹做得不錯,這回壽宴的事也得提前跟幾個走得近的內眷通通消息,別兩眼一抹黑進了宮。」
顧晚寧從後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夜風裡混著蟬鳴和遠處打更的梆子聲,一慢兩快。
她走到知秋院門口的時候,碧桃正坐在台階上磕瓜子。
「小姐,宮裡的帖子寫了什麼?夫人怎麼臉色那麼凝重?」
「皇后壽宴,下個月初八。」
碧桃的瓜子殼掉了一地,她一骨碌爬起來。
「進宮?小姐你要進宮了?穿什麼衣裳啊?要不要做新的?」
「碧桃。」
「啊?」
「把地上的瓜子殼掃了。」
碧桃嘀嘀咕咕地去找掃帚了。
顧晚寧推門進了屋。桌上還攤著白天跟碧桃她爹聊鋪子的事時畫的幾張草圖,她把草圖收起來疊好壓在鎮紙底下。
皇后壽宴。
前世的皇后壽宴她去了,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衫子,頭上簪了一朵珠花。賢妃在賞花燈的時候把她引到了湖邊的亭子裡,三皇子從假山後面繞出來,兩個人「不期而遇」。
那一夜的月色很好,三皇子遞給她一盞兔子燈,笑著說,
「顧姑娘,燈籠歪了,我幫你扶一下。」
她接了燈籠。也接了後面所有的災難。
這輩子不會再接了。
但不接不意味著安全。今年的壽宴上盯著她的人只會更多,不只是賢妃,還有二皇子那邊,還有所有想跟侯府攀上關係或者想把侯府拉下水的人。
一個月。
她得在一個月里想出法子,怎麼在長樂宮裡走一遭,既不得罪任何人,又不被任何人算計進去。
顧晚寧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銅香爐擱在窗台小几上,裡面的安神香丸還剩最後一枚,她一直沒捨得點。
沒捨得。
她把這個念頭捏了捏,塞到了腦子最角落的地方。
不要想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