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京城裡各家各戶燒紙錢放河燈,街面上煙氣瀰漫,嗆得人眼睛發疼。侯府不例外,林氏一早帶著丫鬟在後院的小佛堂里上了三炷香,給過世的長輩燒了一疊紙。
顧晚寧沒去佛堂,在知秋院裡等人。
等的是沈婉清。
卯時末,碧桃帶著一個穿石青色布裙的丫鬟從角門進來。丫鬟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一頂不起眼的小轎,轎帘子垂得嚴實。
沈婉清從轎子裡下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一進知秋院的院門就把頭上的帷帽摘了。十五歲的姑娘,臉上帶著趕路帶來的薄汗,鬢邊粘了兩絲碎發。
「來得夠早。」
顧晚寧給她倒了杯涼茶。
沈婉清沒喝,從腰間的布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張疊成四方形的紙條,邊角已經起毛了,被人反覆摸過的質感。
「這是三天前沈妙音讓春杏送出去的信。春杏去裴家的路上被我的人截住了,抄了一份,原信原樣送回去了。春杏不知道中間有這一手。」
顧晚寧拿起紙抖開。
信上的字不多,筆跡秀麗工整,是沈妙音的手筆。寫的內容歸攏起來就兩件事。
第一件:沈妙音打聽到賢妃趙氏近來心情不好,從三皇子禁足之後就稱病不出翊坤宮,連太后那邊的請安都免了兩回。後宮裡有傳言,說賢妃打算在皇后壽宴上做一件事來重新站穩腳跟,具體做什麼還不清楚。
第二件才是正題。沈妙音在信里說,她手上有一樣東西。一塊琉璃如意,是早年她的生母在揚州舊貨鋪子裡淘來的,底座的鏤花做工精巧,有幾分前朝宮中舊物的味道。她打算托人將這件琉璃如意呈到賢妃面前,說辭已經編好了,揚州民間發現的祥瑞古物,獻給皇后娘娘賀壽。
祥瑞。
顧晚寧把紙條放下來看了沈婉清一眼。
「她搭的是賢妃的路子?」
沈婉清點了一下頭。
「三皇子禁足之後,沈妙音有將近一個月沒通過任何渠道送消息出去。我原先以為她收手了,後來春杏那條線又活了。她從裴家那邊打聽了不少後宮的情況,最近半個月她問得最多的不是三皇子,是賢妃。」
「裴家那邊不管?」
「裴世安這個人圓滑得很,什麼消息都給一點又不給透。春杏從裴家下人嘴裡套出來的東西零零碎碎,但沈妙音拼得快。」
顧晚寧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沒有別的字跡。
「琉璃如意的來路,你查過了?」
沈婉清從布包里又掏出一張紙。
「揚州那個舊貨鋪子我讓人去問了,鋪老闆說確實幾年前賣過一批雜物給一個南方來的婦人,裡頭有沒有琉璃如意他記不清了。但揚州那一帶的舊貨鋪子,十件有九件是仿的,拿出來說前朝宮廷舊物,水分大得能擰出一桶來。」
「沈妙音知不知道這東西的真假?」
沈婉清的嘴角往一邊歪了歪。
「她未必在意真假。她在意的是這東西能不能送到賢妃手上,能不能讓賢妃覺得她有用。真不真的,進了宮誰去驗?賢妃要的不是一塊琉璃如意,要的是一個能在壽宴上給皇后添光的由頭,順帶證明自己雖然失了勢,但還有打理人情的能力。」
碧桃在院門口守著,時不時往迴廊兩邊張望一下。院子裡安安靜靜,銀杏葉子在日頭底下亮得發白。
顧晚寧把兩張紙並排擱在桌面上,看了一陣。
「沈妙音跳得快。」
「快得我都佩服。」
沈婉清把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三皇子那棵樹倒了,她換一棵樹爬。賢妃雖然不如從前風光,但在宮裡的根基深,跟太后的關係也沒斷。沈妙音選賢妃不選別人,說明她算過帳。」
「你覺得賢妃會接這個橄欖枝?」
沈婉清放下杯子,用食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大概率會。賢妃這個人,用人的時候不挑出身,管你是嫡是庶,能辦事就行。沈妙音又有那種模糊的直覺打底,時不時冒出一兩句說到點子上的話,賢妃只要聽了一回覺得有用,就會留著她。」
顧晚寧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沈妙音從三皇子的陣營跳到賢妃那邊,對顧家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得分兩層看。
好的那層:三皇子身邊少了一個有「直覺」的人,他的情報來源被削了一角。
壞的那層:沈妙音進了賢妃的視野,等於在後宮裡紮下了根。後宮的消息渠道比前朝更隱蔽,也更難防。沈妙音對她顧晚寧的敵意從來沒消過,只是換了個方向使力氣。
「婉清,你今天來,就是告訴我這件事?」
沈婉清把杯子擱回桌上,手指在杯底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
她從袖中摸出第三張紙,比前兩張小得多,窄窄的一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八月初八壽宴,沈妙音的名字在尚書府報送的內眷名冊上。我父親批的。」
這不意外。沈尚書寵庶女寵到明面上,把沈妙音的名字加進皇后壽宴的名冊里,在尚書府的權力結構下不算出格。
「你的名字呢?」
沈婉清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的動作,帶著吞下去又吐不出來的那種不甘心。
「也在。」
「那就好。」
沈婉清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不擔心我跟沈妙音在宮裡碰面的時候露餡?」
「你跟她碰面才好。」
顧晚寧站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桌上的紙被吹得翹邊。她伸手壓住。
「壽宴那天你不用做什麼特別的事。跟你庶妹正常說話,該親熱的親熱,該客套的客套。沈妙音要是遞什麼琉璃如意給賢妃,你裝作不知道。賢妃那邊有任何動靜,你留心看著,回來告訴我就行。」
沈婉清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你是真把我當眼線用。」
「不是眼線。」
顧晚寧把三張紙收攏在一起,折了兩折。
「是同路人。」
沈婉清沒接這話。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帷帽重新戴上,理了理裙擺。走到院門口回了一下身。
「顧晚寧。」
「嗯。」
「壽宴那天小心。沈妙音現在盯的不是你,是賢妃。但賢妃盯的是皇后。皇后後面站著誰,你比我清楚。」
門帘子放下來,腳步聲往角門的方向去了。
碧桃等人走了之後才溜進院子,蹲在門口往裡探頭。
「小姐,沈家大姑娘走了。她怎麼每回來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誰在她那個家裡都笑不出來。」
顧晚寧把三張紙拿到銅盆邊上,點了火。
紙燒完了,灰燼落在銅盆里打了個卷。
七月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