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顧明軒在知秋院的門口站了半個時辰。
不是等人,是在猶豫要不要推門。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紙上畫了一幅路線圖,從京城出發,經居庸關北上,過宣府,到達北境最大的皮貨集散地張北堡。這條路他小時候跟著父親走過兩回,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沿途哪個驛站的饅頭硬、哪個鎮子的水井咸。
路線圖是他自己畫的,畫了兩天,塗改了七八處,最後用碧桃找來的尺子把線條描直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顧晚寧正在窗下翻一本舊帳冊,碧桃她爹趙成貴上午送來的,裡面記著京城各處鋪面近三年的租金行情。
「妹妹。」
「嗯。」
顧明軒把紙擱在桌上,拿手掌壓平了。
「我要去張北堡。」
顧晚寧的手在帳冊上沒動,眼珠子往左偏了偏,看到桌上那張紙的一角。她沒急著抬頭,把手裡那頁翻完了才合上冊子。
「什麼時候想的?」
「這幾天。」
顧明軒在她對面坐下來,兩條腿分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你跟娘商量鋪子的事我在外頭聽了個七七八八,你說要找靠得住的行當試一試,我想來想去,綢緞藥材雜貨這些京城裡的生意,咱們家使不上勁,水深,裡面全是老油子,咱們擠進去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你倒是想得挺明白。」
「但皮貨不一樣。」
顧明軒用指頭在路線圖上劃了一條線。
「張北堡的皮貨生意分兩頭,一頭是蒙古那邊的牧民運生皮過來,一頭是關內的商號收了皮子運回南邊。中間的差價大得很,一張好的貂皮在張北堡收價四兩銀子,運到京城翻三倍,到蘇州翻五倍。但這中間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散。」
顧明軒把手指頭在圖上敲了兩下。
「牧民不是一家運,是幾十上百家各自帶著皮子過來,今天來三家明天來五家,價錢沒準,質量沒譜。關內的商號每年秋天去收一回,收完就走,剩下的散戶只能賤賣給當地的二道販子。爹在北境那些年,張北堡的守備、驛丞、倉大使跟咱們家都有交情,那邊的路子不是陌生的。」
顧晚寧把帳冊推到一邊,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看著對面的哥哥,十六歲,臉還沒完全長開,下巴上冒了幾顆細小的疙瘩,是長身體的年紀。但說話的條理和盤算問題的方式,比半年前推裴正元的那個毛頭小子利索了不止一截。
「你打算怎麼做?」
顧明軒的眼睛轉了兩轉,聲音壓下來了半度。
「我的想法是這樣。不開鋪子,不掛牌匾,不招旗號。找一個在張北堡本地有根基的老皮貨商掛名,咱們出銀子,他出面,皮子的收購渠道和定價歸咱們管,賣貨的門面歸他管。利潤五五分。」
「五五太高了。出銀子出渠道的人拿五成,出面的人也拿五成,他憑什麼?」
「憑他在當地跟蒙古牧民打了二十年交道,語言通,人頭熟。我去了是外來的,就算有侯府的名頭撐著,人家也不一定買帳。但如果是老王掌柜帶我去見人,那就不一樣了。」
「老王掌柜?」
「王三寶。爹在北境的時候他給軍營供過三年的冬裘,後來退下來自己做散貨,生意不大但信譽好,欠過爹一個人情。」
顧晚寧在椅子上坐了一陣沒說話。
窗外面碧桃在院子裡澆花,水瓢碰到花盆沿子,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銀子呢?」
「第一批不用太多,二百兩就夠打底。先把今年秋天的一批皮子收下來,走通渠道再說後面的事。」
「二百兩從哪裡出?」
顧明軒的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我攢的。」
顧晚寧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哪來的二百兩?」
顧明軒的臉紅了一瞬,是那種被人抓了把柄的紅。他清了清嗓子,往旁邊看了看。
「我在北境的時候幫爹管了兩年的軍馬草料帳,軍馬不用的老草料按例可以折價處理,爹不管這些小錢,讓我練手。我賣了兩年的老草料,攢了一百六十兩。進京之後過年過節收的壓歲銀、紅包銀,又添了四十來兩。加在一塊兒差個十來兩,我找九安借。」
顧晚寧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十六歲的少年坐在她對面,脊背挺得直直的,手掌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不太安分地動來動去。他的路線圖畫得不夠規整,有些地名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居庸關的「庸」字寫成了「傭」。
但這張圖是他自己畫的,這個主意是他自己想的,這二百兩銀子是他自己攢的。
「哥。」
「嗯?」
「你說得有三個問題。」
顧明軒的手指停了。
「第一,利潤分成不能五五,四六。咱們六他四。你去了之後先跟王三寶談,如果他講價就退一步到五五,但五五是底線,不能再讓。」
「第二,收皮子不能貪多,頭一回只收一百張以內,挑成色最好的,寧可少賺不要壓貨。你沒做過生意,壓了貨賣不動,銀子就死在手裡了。」
「第三。」
她頓了一拍。
「你不能用侯府的名頭。」
顧明軒愣了。
「不用侯府的名頭,我憑什麼讓人家跟我做生意?」
「你憑自己。」
顧晚寧把話說得直。
「爹在閉門思過,剛翻了案子,朝堂上的人都盯著咱們家。你用侯府的名號跑到北境去做皮貨生意,傳回來的時候,御史台的摺子比皮子到得還快。」
顧明軒的嘴張了兩回,把到嘴邊的反駁咽回去了。他垂下頭想了幾息,用指甲在桌面上颳了一道。
「那我以什麼身份去?」
「顧家在北境有個老管家的兒子叫趙四海,前年回了老家種地。你掛他的名義,說是趙家的外侄,去張北堡學生意的。王三寶認得爹的面子,但外面的人只知道是趙家的小輩在跑腿。」
顧明軒把這話嚼了兩遍,點了頭。
「行。」
「路上帶兩個人,九安必須跟著,再從府里挑一個手腳利索的小廝。到了張北堡先住踏實了,別急著鋪攤子。把當地的行情、價碼、各家商號的底細摸清楚再動手。一個月之內不許花一兩銀子。」
「一個月?我秋天之前得把貨收了,不然好皮子全被別人搶了。」
「搶不了。」
顧晚寧拿起帳冊翻了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
「今年關內的商號比往年遲了半個月才開始籌備秋貨,揚州和蘇州那邊鬧了一場水災,布帛行的銀子都拿去賑災了,騰不出手來收皮子。你到了之後有充裕的時間。」
顧明軒盯著她的手指,盯了好幾息。
他沒問她怎麼知道揚州鬧水災商號會遲,怎麼知道關內的採購節奏跟往年不同。
他學會了不問。
「還有一件事。」
顧明軒從凳子上站起來。
「這事你別告訴爹。」
「為什麼?」
「他知道了會想跟著去,他禁足出不了門,在家裡急得跳腳,不如不說。等我把第一批貨賣了賺了銀子再跟他講。」
顧晚寧沒答應也沒拒絕。
「你先去準備,走之前來跟娘說一聲。別偷偷溜了,上回翻牆買燒餅的事還沒過呢。」
顧明軒嘿嘿笑了一聲,把路線圖從桌上抄起來揣進懷裡,大步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妹妹,等我回來。」
三個字說完人就跑了,腳步噔噔噔踩在石板路上,跟十六歲該有的樣子終於對上了。
碧桃端著水瓢從花叢後面探出腦袋。
「少爺跑這麼快幹嘛?」
顧晚寧把窗戶關上了。
桌上還留著他剛才坐的那把椅子挪出來的痕跡,地磚上一道淺淺的擦痕。她看了那道痕跡兩息,把目光收了。
前世顧明軒沒有做過生意。前世的他被軍屯案拖垮了心氣,從一個熱血少年變成了整天借酒消愁的廢物。等到侯府大廈將傾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能力替家裡分擔一分銀子的窘迫。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枚銅板,在指尖轉了兩圈,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