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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靜心備宴藏機巧,反其道行隱光華

2026-09-09 00:12:56 作者: 月月星瑤

  七月二十三,離皇后壽宴還有十六天。

  林氏把裁縫叫到了府里。

  不是外面鋪子裡的裁縫,是在榮安巷做了十幾年的老周娘子,手藝細,嘴更緊。官宦人家請裁縫做衣裳不稀奇,但做什麼衣裳、什麼料子、什麼花樣,傳出去了就是給人琢磨的線索。

  老周娘子在後院的耳房裡待了一下午,量了尺寸、看了料子、聽了要求,然後帶著一臉困惑走了。

  困惑是因為顧晚寧的要求太奇怪。

  老周娘子走之前跟碧桃嘀咕。

  「小姐要的這個顏色,是叫什麼來的?」

  「青灰。」

  「青灰?」

  老周娘子的剪刀差點沒拿穩。

  「進宮赴宴穿青灰?這顏色擱在街上都不打眼,進了宮跟柱子一個色。」

  碧桃攤了攤手。

  「我們小姐說了算。」

  老周娘子搖著頭走了,一路上念叨著「年輕姑娘不愛紅不愛綠偏要穿得跟老嬤嬤出殯」。

  碧桃把這話學給顧晚寧聽的時候,顧晚寧正蹲在衣櫃前面翻首飾匣子。

  匣子裡的東西不算多,一對蝴蝶銀釵、一支點翠步搖、兩根素銀簪、一隻碧玉的扁方,還有林氏前些日子塞給她的一對珍珠耳墜。

  她把東西擺了一排,挑了最不起眼的那支碧玉簪。

  碧玉色不濃,水頭不夠透,擱在首飾鋪子裡賣不上價錢。但勝在質地溫潤,戴在頭上不扎眼,遠看跟普通木簪差別不大。

  「就這個。」

  碧桃蹲在她旁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

  「小姐,別人進宮都恨不得把壓箱底的好東西全往身上摞,你倒好,專挑寒酸的。萬一到了宮裡被人笑話怎麼辦?」

  「被人笑話正好。」

  碧桃眨了眨眼,沒聽懂。

  顧晚寧把碧玉簪收回匣子裡,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前世的壽宴上她穿的是鵝黃色的衫子,那顏色襯她的膚色,林氏特地從嫁妝里拿出一朵赤金珠花給她簪上。那天她走進長樂宮的時候,好幾雙眼睛同時落在她身上。賢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然後轉頭跟身邊的女官低語了幾句。

  

  那幾句低語的內容她到死都沒弄清楚,但後來發生的事讓她明白了,在宮宴上被人注意到,不是好事。

  「碧桃,你去庫房找一找,有沒有前年剩下的舊緞子,顏色暗一些的,帶出來讓老周娘子做條裙子配上衣。腰帶用普通的,不要繡花。」

  「真不繡花?」

  「不繡。」

  碧桃去了。

  顧晚寧坐到桌前,拿出一張空白的紙鋪開。

  她要在紙上列一份東西,不是菜單也不是路線圖,是皇后壽宴當天長樂宮的座次安排。

  座次這東西宮裡不會提前公布,但有規律可循。皇后壽宴的正殿坐主桌,太后居上,皇后居次,賢妃淑妃和各宮嬪妃依次往下排。兩側擺的是命婦席,一品二品三品依次落座,侯府的席位在三品裡面偏後的位置。

  前世的座次她記得大概,賢妃的位子在皇后左側第二,隔了一個淑妃。命婦席上,林氏被安排在右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邊是永安伯夫人,右邊是工部侍郎的太太。

  今年的座次可能有變動,因為軍屯案之後顧家的地位微妙地上了一格。但上了多少,還得看內務府怎麼安排。

  她在紙上畫了一個粗略的方框,標註了幾個關鍵位置,然後在侯府的位子旁邊寫了四個字:離賢妃遠。

  這是底線。不管坐哪裡,不能離賢妃趙氏的位子太近。近了就是射程之內,什麼「無意間搭話」、「不經意間招呼」,全是有備而來的。

  第二個要注意的位置:沈家的席位。

  沈尚書是三品,沈家女眷的座次跟顧家差不多的排面。沈妙音今年也去,那就意味著她會坐在沈家那一桌,離顧家的桌子遠不了。

  第三個位置,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寫。

  皇后嫡出的五皇子不會坐在內殿,皇子的席位在外殿或者御花園的分席上。按規矩,外男不入內眷的席面,除非太后或皇后特召。


  但前世的壽宴上,賞花燈的環節是男女不隔的,所有人都在御花園裡走動,那才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

  她在紙的下方寫了一行小字:賞燈時段,緊跟林氏,不落單。

  門外面傳來腳步聲,是林氏來了。

  林氏進屋看見桌上的圖,拿起來端詳了一陣。

  「你連座次都琢磨了?」

  「估的,不一定準。」

  林氏把圖放回去,在她對面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來。

  「你爹的老部下張承業的太太回了信。張太太在宮裡赴過六回皇后壽宴,比我熟。她信里說了幾件事,你聽聽。」

  林氏展開信念了兩段。

  第一段說的是壽宴的流程:午時入宮,先在偏殿候茶,巳時末開宴,申時初賞花燈,酉時散。中間穿插才藝展示和各家賀禮的呈送,賀禮的排場不宜太張揚也不能太寒酸,跟別家持平最穩當。

  第二段說的是今年的特殊情況:張太太聽她丈夫提過,太后今年身子不如往年,精神頭短了許多,壽宴上坐不了太久。太后要是提前退場,賞花燈的環節就由皇后主持,規模會比往年小。

  「規模小是好事。人少,盯著咱們的眼睛就少。」

  林氏把信折好收起來。

  「賀禮的事我已經備了。一對白瓷梅瓶,德化窯的,成色不算頂好但也拿得出手。不貴不賤,正正好好。」

  「行。」

  「衣裳的事,碧桃跟我說了。」

  林氏的語氣拐了個彎。

  「青灰色,不繡花,碧玉簪。寧兒,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故意讓自己在宮裡不顯眼。」

  顧晚寧把紙翻過來,把寫了字的那面扣在桌上。

  「娘,去年壽宴上穿得最漂亮的姑娘是誰?」

  林氏想了想。

  「是安國公家的嫡女,穿了一件桃紅色的長裙,頭上戴了全套的赤金頭面,滿殿的人都在看她。」

  「後來呢?」

  「後來……三個月之內,安國公家收了七八份提親的帖子,其中兩份是宗室的。安國公夫人挑了大半年沒挑出合適的,最後嫁了一個沒有實權的閒散伯爵,日子過得不好不壞。」

  「穿得漂亮是給人挑的。」

  顧晚寧把話擺在檯面上。

  「咱們家的情況跟安國公不同。安國公不怕被人挑,他的女兒嫁誰都不會改變安國公的立場。但咱們家剛翻了案子,皇子們都盯著,我在壽宴上出了風頭,等於把自己送到了砧板上讓人下刀。」

  林氏沉了好一陣。

  「你說的有理。但這件事有個分寸。太不出挑叫失禮,太出挑叫招搖。你選的那個青灰色會不會太素了?」

  「不會。料子是好料子,杭綢,手感在那裡擺著,懂行的人一摸就知道不是便宜貨。但顏色暗,花樣簡,遠遠一看就是個規規矩矩、不爭不搶的武將家丫頭。沒有威脅感的人才是安全的。」

  林氏把手擱在桌沿上,拇指在木紋上來回蹭了幾下。

  「賞燈的時候你跟緊我,別亂跑。」

  「嗯。」

  「有人問你話你少說兩句,別跟人家辯。你那個嘴巴在家裡耍耍就算了,到了宮裡管住。」

  「嗯。」

  「'嗯嗯'兩聲就打發了?」

  顧晚寧把紙從桌上收起來,折成一個小方塊。

  「娘,我心裡有數。」

  林氏看著她的側臉,嘴裡那句「你心裡有數我還不放心呢」轉了兩圈沒說出來,換成了一聲嘆氣。

  「行了,老周娘子那邊我再去交代兩句,腰線改一改,你去年長了一截個頭,去年的尺寸不能用了。」

  林氏走了之後,屋裡安靜下來。

  顧晚寧把折好的紙壓在鎮紙下面,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銅香爐上。

  香爐里空的,那枚安神香丸她始終沒有點。

  沒捨得。

  她把這個念頭捏了捏,塞到了腦子最角落的地方。


  不要想那個人。

  她把目光從香爐上拽回來,拉開了暗屜,從裡面取出一張舊紙條,上面記著前世壽宴當晚的每一個時間節點。

  午時三刻入宮,未時開宴,申時賢妃讓身邊的女官把她引到了湖邊的亭子。

  湖邊的亭子。

  這輩子那個亭子,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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