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顧明軒到張北堡的第五天。
張北堡不大,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整個鎮子,兩側鋪面密密麻麻擠著,招幌子一面挨一面,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皮貨行的鋪子集中在北街後半段,十來家大小商號的門臉排成一溜,門口曬著各色皮子,狐皮、貂皮、獺兔皮,空氣里瀰漫一股硝制獸皮的腥膻味。
九安在鎮子裡轉了三天,把各家商號的字號、掌柜、收購價、貨源渠道摸了個底朝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身塵土和半肚子牢騷。
「少爺,這地方水比我想的深。」
九安蹲在客棧院子裡洗腳,一邊搓腳一邊說。
「北街最大的皮貨行叫德茂號,掌柜姓馬,本地人,做了十幾年的生意。但真正說了算的不是他,是他背後一個姓吳的。」
「吳誰?」
「吳廣仁,張北堡的糧稅經承,管著這一片的稅賦核銷。糧稅經承的品級低得不能再低,九品末等,擱在京城連個傳話的資格都沒有。但在張北堡這個地方,他就是土皇帝。皮貨行的商號交多少稅、什麼時候交、交的時候有沒有人為難你,全捏在他手裡。」
顧明軒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把瓜子在磕,磕一顆想一下。
他來之前跟妹妹談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收皮子、談價錢、找渠道,是生意上的事。沒想到第一道坎不在生意上,在衙門裡。
「王三寶那邊怎麼說?」
「王掌柜說,只要不碰德茂號的盤子,小打小鬧沒人管。但咱們要收的量不算少,一百張好皮子,按張北堡的行情,夠德茂號半個月的進貨量了。搶了人家的飯碗,人家不咬你才怪。」
顧明軒把瓜子殼吐在腳邊,拍了拍手。
「先去見王三寶。」
王三寶的鋪子在北街的末尾,門臉窄,招牌舊,刷了一半漆的木板上「王記皮貨」四個字歪歪扭扭。鋪子裡頭倒是收拾得乾淨,靠牆的架子上碼著幾十卷皮子,按品級分了三層。
王三寶五十出頭,矮墩墩的身材,臉上皺紋能夾死蚊子,但一雙眼睛活泛得很。他見了顧明軒先打量了兩眼,然後樂了。
「跟你爹年輕的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瘦了點。你爹那會兒腰板跟城牆磚一樣厚。」
顧明軒沒提侯府,只說趙家外侄跑來學生意,想跟著王掌柜長長見識。這套說辭妹妹交代過,他背了兩遍沒忘。
王三寶端了碗茶給他,茶葉粗得跟樹皮差不多,入口澀,回味卻有一股子煙火氣。
「小子,你要收皮子,這事我不攔你。但有幾句話得說在前頭。」
王三寶把茶碗放在櫃檯上,用手指頭在碗沿上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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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北堡的皮貨生意,表面上是十幾家商號各做各的,實際上德茂號吃七成,剩下的十幾家分三成。這個格局不是一天形成的,馬掌柜經營了十幾年,跟蒙古那邊的大牧主綁得死死的,好皮子先過他的手,他挑剩下的才輪到我們。你要收一百張好皮子,就得從德茂號嘴裡搶肉。」
「能不能不從德茂號那邊走?直接找牧民?」
「找得到。」
王三寶伸出一根手指。
「蒙古那邊有幾個散戶牧民不走德茂號的渠道,自己趕著馬車把皮子運過來賣。但這些人來的時間不定,量也不定,十天半個月來一趟,一趟帶個二三十張,好壞摻著賣。你要從他們手裡揀好貨,得守,得耗時間。」
「守我不怕。」
「守皮子不怕,守人怕不怕?」
王三寶的聲音壓下來。
「上個月有個保定來的商人想在張北堡收一批皮子運回去,在客棧住了不到三天,吳廣仁的人找上門來,說他的路引有問題,要重新驗。驗來驗去驗了半個月,皮子沒收著,人被折騰得夠嗆,灰溜溜走了。」
顧明軒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九安站在門口,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臉色不太好看。
「少爺,要不要把這事寫信告訴小姐?」
「不寫。」
九安愣了。
「我出來的時候跟妹妹說過,讓她等我回來。要是剛碰到個坎兒就往家裡報信求援,這趟我白跑了。」
他把茶喝完,擱下碗。
「王叔,吳廣仁這個人,他管稅管得了皮貨行的買賣,管得了誰跟誰做生意嗎?」
「管得了。」
王三寶說得乾脆。
「他跟馬掌柜的約定是,外來的皮貨商在張北堡做買賣,稅上加三成。這三成不入公帳,進的是吳廣仁和馬掌柜的腰包。你不交,你的皮子出不了張北堡的關卡。」
顧明軒把這話聽進去了,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他妹妹說過一句話,做生意不能用侯府的名頭。但吳廣仁這種人不認生意,認拳頭。不亮出點東西來,在這地方寸步難行。
當天晚上,顧明軒在客棧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的房客打呼嚕打得驚天動地,牆薄得跟紙糊的差不多,鼾聲穿牆而過,一浪接一浪。九安在旁邊的鋪上蒙著被子,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裝死。
顧明軒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路線圖,在月光下翻了一遍。圖上那些他標註過的地名被月色洗成了深淺不一的灰,有些字跡已經被汗水暈開了。
他盯著圖看了很久,然後把圖折好塞回去,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第二天一早,事情來了。
顧明軒在客棧門口洗漱的時候,掌柜的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臉上掛著為難。
「這位客官,您的房錢……昨天說好的是五天一結,對吧?」
「對,還沒到五天呢。」
「是這樣的,上頭來了個通知,說最近要整頓客棧的登記簿冊,外地來住店的客人得重新驗一遍路引和身份文書。驗完之前,房錢改日結,先交十天的押金。」
九安的臉拉下來了。
「昨天住的時候沒這規矩。」
「昨天是昨天的事,今天上頭新發的告示。」
掌柜兩手一攤。
「我也沒轍啊,衙門的人說了,不交押金就得搬走。」
顧明軒抹了把臉上的水,拿帕子擦了擦。
來了。
「押金多少?」
「五兩。」
九安差點把漱口的水噴出來。張北堡一間客房一天三十文,十天的房錢加一塊兒不到半兩銀子。五兩的押金,翻了十倍不止。
「交。」
顧明軒把帕子搭在肩上,進屋拿銀子去了。
九安跟在後面,壓著嗓子說。
「少爺,這明擺著是那個姓吳的搞的鬼。」
「我知道。」
「那你還交?」
「不交難道睡大街?」
顧明軒從包袱底下翻出一塊碎銀子,掂了掂分量,出去交給了掌柜。
掌柜的接了銀子,臉上的為難消了大半,趕忙去櫃檯底下翻登記簿。
顧明軒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北街上來來往往的牛車、馬馱子、挑擔的腳夫,嘴裡嚼著一根從院子裡折的草梗。
王三寶說得對。想在這個地方站住腳,得有點東西壓場子。
他把草梗吐掉,回頭跟九安說了一句。
「幫我打聽一個人,張北堡往東四十里有個宣府衛,守備叫什麼來著?」
「我查查。」
「不用查了。」
顧明軒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姓馮,馮大牛。我爹的老副將馮鐵山的侄子,前年調來宣府衛的。」
九安的眼珠子轉了轉。
顧明軒往北街的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笑了一下。
「妹妹說不能用侯府的名頭。沒說不能用我爹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