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九安帶著信回了京。
信是顧明軒寫的,字跡比出發前又大了一號,筆力重得把紙背都印透了。九安把信交給管家李庸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李庸看了封面上的字,二話沒說,披著褂子就往後院送。
顧懷遠禁足的最後幾天,整個人鬆弛了不少。閉門思過一個月下來,他把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螞蟻窩研究了個明白,知道哪個洞口出工蟻,哪個洞口運糧食,比看兵書收穫還大。
信送到書房的時候,他正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陣圖畫著玩,聽見敲門聲抬了頭。
「侯爺,少爺的信。」
顧懷遠接信的手頓了一拍。一拍的功夫,他才想起來這件事。
「什麼信?」
「少爺從張北堡寄回來的。」
顧懷遠把信拆了,從頭看到尾,從尾又翻回頭。
信上寫了幾件事。第一,皮子收了七十三張,好貨過半,花出去的銀子在預算之內。第二,當地有個叫吳廣仁的差役使了絆子,他借了馮大牛的面子壓下來了,沒動粗沒鬧大。第三,剩下的皮子打算再收二十來張就收手,秋末之前把貨運回來。第四,他在張北堡認識了幾個蒙古牧民,其中有兩個會說漢話,長期合作的路子基本談得下來。
信的末尾添了兩行小字,墨色比前面的淡了些,像是寫完正文之後又補上去的,
「爹,這趟出來才知道銀子不好賺。妹妹的腦子是真好使,她說不讓貪多我就沒貪多,她說先摸一個月行情我只摸了二十天就忍不住了,下回聽她的。」
顧懷遠把信紙合上,擱在桌面上,兩手撐著桌沿坐了好一陣。
書房裡沒別人,管家交了信就退了。晨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落在那張信紙上面,把紙上的墨字映得暗暗亮亮的。
他搓了搓臉。
用力搓了兩回,把臉上一種說不上來的癢搓掉了。那種癢不在皮上,在心口上面某個位置,有點酸,有點熱,有點像被人拿溫水衝過鼻子的那種發澀的感覺。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轉了兩圈,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看到「妹妹的腦子是真好使」這句話的時候,喉嚨里跑出一聲悶笑。
「臭小子,出趟門倒學會拍你妹妹馬屁了。」
林氏是巳時過來才知道這件事的。
她進書房看到顧懷遠坐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封信,臉上那種表情讓她直覺不妙,以為出了什麼事。
「怎麼了?」
「你兒子賺錢了。」
林氏拿過信從頭看了一遍。她看信比顧懷遠細緻,看完之後沒出聲,把信折好擱在桌上,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去了張北堡的?」
顧懷遠的臉閃了一下。
「……出發前一天,寧兒跟我通了氣。」
「寧兒跟你通了氣,你們兩個瞞了我。」
「不是瞞,是……」
「是什麼?」
顧懷遠嘴巴開了兩回合不上,索性拿茶杯堵上了。
林氏盯著他喝了半杯茶,把火壓了壓。
「出發前知道的你不攔?」
「攔什麼?十六歲的小子了,出去跑跑長長見識,總不能一輩子窩在侯府里數螞蟻。」
「數螞蟻的是你。」
顧懷遠被噎了一下,趕緊扯開話頭。
「你別管誰數螞蟻了,你看看信上寫的,這小子辦事有板有眼的。知道不能硬碰硬,知道借力,知道收手。他在北境長到十四歲,光知道騎馬射箭,你讓他算帳他把算盤珠子都掰斷了。這半年在京城被他妹妹帶著走了一圈,開竅了。」
林氏沒接這個話。她又把信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馮大牛」三個字上。
「馮鐵山的侄子?這層關係寧兒知道?」
「知道。出發前就安排好了的。這丫頭,連退路都給她哥鋪好了。」
林氏把信放下來。她的手擱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著信紙的邊角,不緊不松的。
「這孩子是爭氣了。」
她的語速慢了下來。
「但他到底才十六,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信上寫的全是好話,吃了什麼虧他不會說。九安回來了?」
「在前院等著呢。」
「叫進來問問。」
九安被叫到書房的時候剛灌了兩碗粥,嘴角還掛著一粒米。他跟顧懷遠和林氏把張北堡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得比信上詳細三倍,包括客棧加押金、後巷被人盯梢、豐樂樓請馮大牛吃飯、吳廣仁事後怎麼賠笑臉,一樣沒落。
林氏聽完了,臉色比看信的時候舒展了一些。
「吳廣仁那樁事,他不計較?」
「馮守備走之後第二天,吳廣仁的手下給少爺送了一筐棗子。」
九安說話乾脆。
「棗子底下墊了一封帖子,寫的是'貴客遠來鄙地有失招待,略備薄禮聊表歉意'。少爺把棗子收了,帖子退了。」
「退帖留棗?」
顧懷遠樂了。
「誰教他的?」
「少爺自己的主意。說棗子是吃的不值錢,退了傷面子。帖子是交情的憑據,留了就欠了人情,不划算。」
顧懷遠拿手拍了一下桌面,聲響不大,但拍得痛快。
「這小子。」
他重複了三遍這三個字,聲音一遍比一遍輕,到最後變成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含混笑意。
九安走了之後,書房裡就剩夫妻兩個。
林氏坐在椅子上沒動,手裡那封信不知不覺已經被她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摺痕比原來多了好幾道。
「侯爺。」
「嗯。」
「你說寧兒是怎麼把明軒教出來的?」
顧懷遠想了想。
「她沒教什麼。她就是讓他去做了。」
林氏的手在信上停了一拍。
「這話倒也是。」
她把信收進袖子裡。
「寧兒那邊你不用去說了,九安先回來了,她肯定比你早知道消息。」
顧懷遠嗯了一聲沒反駁。他重新坐回桌後面,拿起那根畫陣圖的樹枝轉了兩圈,沒心思畫了。
窗外的日頭已經升上來了,院子裡的蟬叫得正歡。還有六天就是皇后壽宴。他的禁足期在初五解除,正好趕上。
但他去不了長樂宮,宮宴是女眷的事。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賠罪跑了四家,人情該收拾的收拾了,剩下的路得老婆和女兒自己走。
他把樹枝擱下,從抽屜里翻出一方舊硯台,不知道為什麼想磨點墨。
磨了兩下覺得沒必要,又把硯台推開了。
知秋院這邊,碧桃比九安的嘴還快,沒等九安到後院,她就從角門截了消息回來了。
「小姐小姐,九安哥回來了,說少爺在張北堡賺了錢!」
顧晚寧坐在桌前翻皇后壽宴的座次草圖,頭沒抬。
「多少?」
「不知道具體多少,說是七十三張皮子呢!」
「七十三張不叫賺了,叫收了。賺不賺的,得看運回來賣什麼價。」
碧桃撇了撇嘴。
「您就不能高興一下?」
顧晚寧把草圖上的一處標註改了改,把筆擱在硯台上。
「高興了。」
碧桃湊過去看她的臉。臉上什麼變化都沒有,嘴抿著,眼皮低著,跟剛才翻紙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碧桃跟了她大半年了,知道這位小姐的喜怒跟正常人不在一個頻道上。別人高興是笑,她高興是安安靜靜地把手邊的事做完,然後多喝一碗綠豆湯。
今天的綠豆湯林氏讓廚房多熬了一鍋。碧桃端了兩碗進來,顧晚寧喝了一碗半。
比平時多了半碗。
碧桃在門口偷偷記下了這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