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沒亮透,侯府就動了。
林氏卯時起的身,碧桃幫顧晚寧梳頭的時候天邊才剛泛白。一盆涼水洗了臉,用帕子擦乾淨了,對著銅鏡坐定。
鏡子裡的十三歲姑娘,面目清瘦,杏眼裡的神色安安靜靜的,不濃不淡,跟窗外剛亮的天色差不多調子。
碧桃把那支碧玉簪拿出來,在她後腦上比了比位置。
「小姐,就這一根簪子,會不會也太,」
「插上。」
碧桃不吭聲了,老老實實把簪子別好。
衣裳是老周娘子趕出來的那件青灰色杭綢窄袖衫,搭了一條同色系的百褶裙,腰間系了素麵的窄帶。不繡花,不綴珠,料子輕薄貼身,走動的時候裙擺攏得齊整,不飄不盪。
碧桃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看。但不是那種好看。是一眼掃過去不留痕跡、多看兩眼才覺得乾淨利落的那種。擱在花團錦簇的宮宴里,大概跟柱子後面端茶的宮女差不多辨識度。
「走吧。」
馬車在巳時初到了宮門口。前面排著七八頂轎子和十來輛馬車,內眷們依次下車候驗身份牌,入宮的通道兩側站了宮中侍衛,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色。
顧晚寧跟在林氏後面下了車,腳踏在宮門前的白玉石階上。
上一回進這道門,是殿審那天,顧懷遠站在前面,她在家裡等消息。再上一回,前世的記憶了。
她把那段記憶按了下去,跟在母親身後過了查驗,沿著夾道往長樂宮方向走。
路上碰見了幾撥人。
走在前面的是永安伯府的女眷,三個女人走一排,衣裳一個比一個鮮亮,頭上的首飾在陽光底下晃得人眼花。永安伯夫人認得林氏,遠遠地招了招手,走近了寒暄兩句。
「顧夫人今日氣色真好,這是你家姑娘?」
永安伯夫人的目光在顧晚寧身上掠了一眼,停了不到半息就移走了,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林氏客客氣氣應了。兩家人並排走了一小段路就分開了。
好的開始。沒人注意她。
到長樂宮偏殿候茶的時候,殿裡已經坐了大半。各家的誥命夫人和家眷按品級依次落座,內務府的太監舉著座次牌引導,嗓音尖細,報一家坐一家。
「鎮北侯府,右三排第二位。」
右三排靠窗,跟顧晚寧事先估的位置差了一個座。左邊不是永安伯夫人,換成了通政使周家的太太。右邊空著,還沒來人。
林氏在位子上坐下,顧晚寧在她身側的附席上坐了。
偏殿裡的光線不算亮堂,窗戶開著,但掛了竹帘子,外面的日光篩進來變成碎條狀的斑紋,打在地磚上一格一格的。茶已經泡好了,宮裡用的是毛尖,香氣淡。
顧晚寧端著茶喝了一口,目光從茶杯上方掃了一圈。
賢妃的位子在正殿左側第二,從偏殿的角度看不見人,但賢妃身邊的女官已經在正殿那邊走動了,手裡拿著一份什麼東西在跟內務府的人對接。
沈家的席位在左三排,跟顧家隔了一條過道。沈夫人已經到了,身邊坐著兩個年輕姑娘。
左邊那個穿碧綠衫子的是沈婉清,腰板挺得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右邊那個穿鵝黃色的是沈妙音。
鵝黃色。
顧晚寧的視線在沈妙音身上停了一息。
鵝黃色的衫子,頭上簪了兩朵絹花,耳邊綴了一對小巧的銀璫。打扮不算出格,但鵝黃襯她的膚色白,在偏殿這種不太明亮的光線下,她那張臉顯得格外柔和,像春天裡剛開的一朵什麼花。
她低下頭喝茶,把這個巧合嚼了嚼咽下去了。
陸陸續續又到了幾家人。工部侍郎家的太太帶著兩個女兒,兵部主事的夫人帶著兒媳婦,還有幾位宗室的女眷。場面漸漸熱鬧起來,人聲和茶具的叮噹聲混在一起。
有人來找林氏搭話了。
是工部侍郎家的太太趙氏,四十來歲的胖婦人,笑起來眼睛擠成一條縫。她端著茶碗從自己的位子上走過來,在林氏旁邊蹲了個身子。
「顧夫人,好久不見了,令公子可好?聽說鎮北侯在家裡思過呢,辛苦辛苦。」
這話說得不陰不陽。「思過」兩個字在宮宴上當著人面提出來,是存心讓人不自在。
林氏的臉上紋絲沒動。
「勞趙夫人掛心了,侯爺在府里清靜著呢,正好把多年的舊兵書翻出來溫習溫習。」
趙氏嘴一撇,沒撈著刺就轉了話頭,目光往顧晚寧這邊偏了偏。
「這是顧家姑娘?生得倒是清秀。」
「清秀談不上,隨她爹,五大三粗的。」
趙氏噗地笑了,捂著嘴走了。
顧晚寧垂著眼沒吭聲。林氏在旁邊用茶杯擋住了半張臉,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只有母女兩個能聽見。
「五大三粗是你教我說的,管用。」
「管用就好,今天但凡有人誇我,您就往這個路數上引。」
「行。」
未時,正殿開宴。
大殿裡燈火璀璨,水晶珠簾從樑上垂掛下來,折射出滿殿流動的光暈。太后坐在上首,精神頭比預想中好一些,但臉色發黃,帕子不離手。皇后坐在太后右側下首,月白色的大袖衫,鳳冠上九支步搖,每一支都打磨得亮堂堂。
賢妃在左側第二,跟上回沈婉清說的位置一樣。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面容端莊,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看上去心情不錯,看不出三皇子禁足給她帶了什麼影響。
能在後宮活到賢妃這個位置的人,臉是第一層盔甲。
命婦們按序入座,內眷擱在兩側的附席上。顧晚寧坐在林氏身後半步的位置,面前的小几上擺了四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茶,菜還沒上,先吃茶等著。
開宴前有一套規矩。太后賜酒,皇后謝恩,嬪妃敬酒,命婦舉杯。一圈走下來小半個時辰就過去了。
太后賜酒的時候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天下太平,皇后操持後宮辛苦,各家的女眷都是好樣的。話不長,但中間咳了兩回,女官趕緊遞帕子。
皇后接話的時候目光掃過了命婦席。一掃而過,不偏不倚。
但顧晚寧注意到,皇后的目光在右三排的方向有一個極短的減速。那個減速不明顯,混在正常的掃視里,旁人看不出來。
她看了一下自己。青灰色的杭綢衫子,碧玉簪子,素麵腰帶。在滿殿的紅橙黃綠紫裡頭,她跟右邊的竹帘子顏色差不多。
皇后那個減速不是在看她。
是在確認她來了。
菜陸續上了。宮裡的菜跟外面不一樣,擺盤精美,量小,味清。顧晚寧夾了兩口吃了,一道冰糖銀耳羹甜得齁嗓子,她放下勺子沒再動。
宴至半酣,才藝展示的環節到了。
內務府的太監在殿中央擺了一架古琴、一張條案、一套筆墨。按慣例,各家的姑娘可以自願獻藝給太后和皇后祝壽,彈琴寫字畫畫跳舞都行,不強制但鼓勵。
第一個上去的是永安伯家的二姑娘,彈了一首《平沙落雁》,中規中矩,掌聲客氣。
第二個是工部侍郎家的大姑娘,寫了一幅「福壽雙全」的條幅,字不算多好但勝在工整。
第三個上去的時候,偏殿那邊有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