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上去的是沈妙音。
她從沈家的席位上起身的時候,動作不急不緩,像是猶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氣,欠了欠身,低聲跟沈夫人說了句什麼。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個動作親昵得讓隔了一條過道的顧晚寧看得牙根發酸。
沈婉清坐在沈夫人另一側,臉上的表情跟殿裡的竹帘子一個調性,素淨的掛著,什麼都不透。
沈妙音走到殿中央的古琴前,先朝太后和皇后的方向福了一禮。
鵝黃色的衫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亮,她一彎腰,耳邊的銀璫跟著晃了兩下,細細的一線銀光從鬢邊划過。
「民女沈氏妙音,願為太后、皇后娘娘獻一曲拙作,聊表心意。」
聲音不大,恰好夠前三排聽清楚,後面的人得探半個身子才能接住尾音。
這種音量不是嗓門小,是刻意拿捏過的。小聲說話讓人往前傾,往前傾就是在靠近,靠近就是在關注。
顧晚寧端著茶杯沒喝,拇指在杯壁上摩了一下。
她認得這套把戲。前世沈妙音在三皇子面前用過不下十回,每回都管用。
沈妙音在琴前坐下,十根手指擱在弦上,停了兩息。
那兩息的停頓是表演的一部分。殿裡的嗡嗡聲剛好在這兩息里沉下去了,所有人不自覺地安靜了。
然後她起手了。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顧晚寧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動不行。沈妙音的琴是真好。
彈的是《鳳求凰》。
這首曲子在宮宴上彈有講究。司馬相如寫給卓文君的情曲,在太后和皇后面前彈,表面上取的是「鳳凰」的祥瑞之意,暗底下的意思,在座但凡讀過兩天書的都聽得出來。
求偶。
琴聲從低處起,石上清泉那種質地,一顆一顆的音像水滴落在玉盤上,碎而不散。
中段轉急,節奏收緊,右手的挑抹勾剔快了半拍,弦上的音開始有了追逐的意味。
追著什麼,追的人知道,被追的人未必知道。
顧晚寧的目光從琴上移開,不看沈妙音的手,看她的眼睛。
沈妙音彈琴的時候是低著頭的,這沒問題,彈琴的人都低頭看弦。但她每隔七八個音就抬一次眼,抬的幅度極淺,睫毛掀起來的角度剛夠讓視線從琴面上方滑出去。
滑出去的方向,是正殿左側外沿的分席。
那個方向坐的是皇子。
顧晚寧把目光順著那個方向送出去。
隔著珠簾和兩排命婦的身影,分席上的情形看不真切,但大致能辨出幾個輪廓。
居中的位子空著,那是太子的席,本朝無太子,空懸。左起第一位是二皇子蕭璟瑜,坐姿端正,一手擱在膝上,一手轉著杯子。第二位隔了一個空席,第三位的輪廓清瘦了些。
沈妙音抬眼的方向,是左起第一。
二皇子。
顧晚寧把茶杯擱回小几上,杯底在木面上磕了一聲,很輕,淹沒在琴聲里。
沈婉清上回說沈妙音在找新樹爬。現在爬上了。不是賢妃那棵,是更粗的一棵。
曲到後半段,琴聲漸緩,從急促里抽回來,重新落到起初那種清泠泠的調子上。
收尾的時候沈妙音的手在弦上留了一拍,最後一個音是空弦的泛音,振了很久才散。
殿裡安靜了兩息,掌聲起來了。
太后先拍的。老人家拍巴掌的力氣不大,兩隻手搭在一起碰了三四下,旁邊的女官趕緊跟著拍。皇后也拍了,不咸不淡地拍了兩下,臉上是標準的讚許。
「彈得不錯。」
太后的聲音從上首傳下來,隔了半個大殿,到顧晚寧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模糊了。
「謝太后誇讚。」
沈妙音從琴後起身,又福了一禮。
起身的動作也有文章。正常站起來就行了,她偏要先抬頭再起身,抬頭的那一下,目光恰好從分席的方向收回來。
收得快。但不夠快。
顧晚寧看見了。
坐在分席上的蕭璟瑜也看見了。他的手從杯子上鬆開,手掌輕輕拍了兩下。拍得比太后用力些,比皇后隨意些。
不是敷衍的鼓掌,是那種「嗯,可以」的認可。
掌聲在殿堂里混了一圈散了。
沈妙音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沈夫人拉著她的手說了兩句,大概是「彈得好」之類的話。
沈妙音低頭笑了笑,拿帕子按了按額角。出了汗。彈琴出汗在情理之中,但她按汗的位置在太陽穴旁邊,那塊皮膚本來就薄,帕子揩過之後泛出一層粉,襯得整個人又添了三分柔弱的顏色。
碧桃嘴裡的詞叫「楚楚可憐」。
顧晚寧嘴裡沒這個詞,她管沈妙音這套叫「精裝修」。
林氏在前面坐著,身子沒動,右手在袖子裡往後伸了伸,碰了碰顧晚寧的膝蓋。
碰一下,是「別出頭」的意思。
不用碰。她今天整個人就是個青灰色的擺件,擱在殿裡吃茶看戲,連茶都喝得沒什麼存在感。
沈妙音之後又上了兩個姑娘。一個跳了段舞,身段柔軟,跳得中規中矩。一個畫了幅梅花,墨色濃淡得當,掛起來擺在哪個中堂都不失禮。
才藝展示漸漸到了尾聲。
太后的精神頭比預料中撐得久,但坐了小半個時辰之後開始頻繁用帕子掩嘴,咳嗽的間隔越來越短。
皇后側過身跟太后低語了幾句,太后擺了擺手,大概意思是「還撐得住」。
就在這個間隙里,顧晚寧注意到一件事。
分席那邊,蕭璟瑜的位子右手邊隔了一個空席再過去的那個人,起身了。
起身的動作很淡,椅子沒響,人沒晃,周圍的宗室男眷都還在低頭吃菜,沒人留意到少了一個人。
那個輪廓消失在了分席後面的廊柱後頭。
顧晚寧低頭喝了口茶。
茶已經涼了,入口帶了一層澀。
涼茶澀口她不在意,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該去辨認那個輪廓是誰。
但她辨認了。
而且只花了不到半息。
她把茶杯放回小几上,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面,目光落在面前那碟沒動過的桂花糕上。
桂花糕上頭撒了一層金黃色的碎桂花,跟沈妙音的衣裳差不多的色調。
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舌根發麻。宮裡的點心放糖跟不要錢一樣。
才藝展示結束了,殿裡重新熱鬧起來,各桌之間開始走動敬酒。
幾位嬪妃從正殿的高台上下來,到命婦席上巡了一圈。
賢妃趙氏也下來了。
她走到命婦席的左側,先在靠前的幾桌停了停,跟一品誥命們說了幾句閒話,笑聲不高不低,控制得妥帖。
走到沈家那一桌的時候,賢妃多停了兩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沈妙音,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沈妙音趕緊站起來福身,臉上是受寵若驚的模樣。旁邊的沈夫人也跟著站起來行禮,賢妃拍了拍沈夫人的手,三個人聊了不到十句話,賢妃就走了。
整個過程自然得像串門子的親戚。
但顧晚寧的眼緊盯著,把賢妃說話時目光的方向記了下來。
賢妃夸的是琴,看的不是沈妙音,是沈妙音身後那個方向。
分席的方向。
她在確認二皇子那一下拍手的分量。
各懷心思的一頓飯,吃得人嗓子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