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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鳳座之前巧問對,藏鋒守拙意在遠

2026-09-09 00:13:23 作者: 月月星瑤

  宴至申時,太后撐不住了。

  老人家放下筷子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兩邊的女官一個扶胳膊一個遞帕子,攙著太后從上首退了席。

  太后走的時候跟皇后說了一句。

  「剩下的你招呼著,哀家先歇了。」

  皇后恭恭敬敬送到殿門口,回來之後坐回位子上,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顧晚寧在附席上數著太后退場的時間。前世太后是在賞花燈之前走的,今年提早了將近一個時辰。太后不在了,皇后就是長樂宮裡最大的那個人。接下來的場,皇后想怎麼做,沒有人能駁。

  果然,太后走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皇后身邊的女官從高台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冊,到命婦席上開始點人。

  「太后方才誇了幾位姑娘的才藝,皇后娘娘想見見。」

  女官站在中間過道上,聲音不大,尖尖的嗓子在殿堂的穹頂下拐了個彎。

  「永安伯府顧姑娘、工部侍郎家秦姑娘、尚書府沈姑娘,另有鎮北侯府顧姑娘,請移步殿前敘話。」

  最後一個名字。

  顧晚寧把嘴裡那口桂花糕咽了下去。噎了一下,沒噎住。

  林氏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沒回頭。她不能回頭。這種場合做母親的不能表現出慌張,連猶豫都不行。

  顧晚寧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從附席上站起來。

  四個姑娘從各自的席位上出列,沿著中間的過道往正殿高台方向走。永安伯家的二姑娘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工部侍郎家的秦姑娘跟在後頭,有點緊張,裙擺的褶子被攥皺了也沒發覺。沈妙音走第三,姿態拿得穩當。

  顧晚寧走在最後面。

  四個人走到殿前,依次行禮。皇后坐在鳳座上,姿態鬆弛了些,大約太后走了她也不必繃得那麼緊。

  「都起來,離得近些說話。」

  皇后招了招手。女官搬了四個繡墩過來,擺在鳳座前面三步的位置。

  四個姑娘謝了恩坐下。繡墩矮,坐上去得繃著腰板,稍微松一松就會弓背,不好看。

  皇后先跟永安伯家的姑娘聊了幾句。問的是家常話,幾歲了,讀什麼書,琴學了幾年。永安伯家的姑娘答得規矩,不出錯也沒什麼意思。皇后聽完點了點頭,轉向工部侍郎家的秦姑娘。

  秦姑娘年紀小一些,十二歲,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回話的時候嗓音抖了兩抖。皇后沒為難她,問了三句就放過了。

  到沈妙音。

  「你方才彈的那首《鳳求凰》,誰教的?」

  沈妙音坐在繡墩上,腰挺得直,兩手交疊在膝蓋上。

  「回皇后娘娘,民女的琴藝是家中延請的林先生所授,林先生年輕時曾在禮部樂坊任教。」

  「難怪。」

  

  皇后的語氣不咸不淡。

  「琴是好琴,曲也選得應景。」

  這個「應景」兩個字說完,殿裡有幾個嬪妃的嘴角動了動。《鳳求凰》在皇后壽宴上彈,應的什麼景,明白人都清楚。皇后拿這兩個字點了一下,不輕不重。

  沈妙音的臉微微紅了。紅得恰到好處,不是羞赧,是被誇了之後的那種受用。

  「娘娘謬讚了,民女獻醜。」

  皇后沒再追問,把目光移到了最後一個人身上。

  顧晚寧。

  坐在繡墩上的姑娘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杭綢衫子,頭上一根碧玉簪,素麵腰帶,整個人乾乾淨淨。跟旁邊三個姑娘擺在一起,像一碟白菜豆腐端上了滿漢全席的桌面。

  皇后看了她兩息。

  這兩息的時間比看任何一個姑娘都長了半拍。

  「顧家丫頭,你方才沒有獻藝?」

  「回娘娘,民女不通琴棋書畫,怕上去丟了侯府的臉面。」

  話說得直。殿裡有些人的視線遞了過來。在皇后面前說自己什麼都不會,是謙虛還是不識趣,得看怎麼接。

  皇后沒計較。

  「不會這些也不打緊,武將家的女兒有武將家的好處。」

  這話跟在棲霞寺說的那句「將門出身的女兒,跟旁人家的不一樣」是同一個路數,不冷不熱,留了口子。


  皇后從旁邊的案上拿起一卷字帖,翻到中間一頁,遞給女官。女官拿過來展開,放在顧晚寧面前的矮几上。

  字帖上抄的是一首詠牡丹的七律。

  「這首詩本宮前些日子抄的,你看過沒有?」

  顧晚寧掃了一眼。詩是唐人劉禹錫的《賞牡丹》,「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這首詩讀書人家的姑娘都背過,不算冷僻。

  「回娘娘,這首詩民女讀過。」

  「那你覺得這首詩寫得怎麼樣?」

  殿裡的聲音低了一層。幾位嬪妃的目光從各自的方向聚過來。命婦席上也有人在聽。皇后當眾考一個武將家的丫頭賞詩,考的不是學問,考的是應對。

  顧晚寧把字帖上的詩又看了一遍,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在裙面上蹭了一下。

  回答的分寸她在家裡反覆琢磨過。說得太好,是才女,會被人記住。說得太差,是蠢材,被人看扁倒無所謂,但丟了侯府的分量不划算。

  她的目標是第三種:平庸。

  「回娘娘,民女讀書不精,只覺得牡丹國色天香,劉大人寫得極好。最喜歡'花開時節動京城'這一句,熱鬧。」

  熱鬧。

  這個評價出來,殿裡有人忍不住嘴角彎了一下。滿座的誥命夫人和嬪妃都是讀過書的,一朵牡丹花被她評了個「熱鬧」,跟村口的二嬸子逛廟會差不多的欣賞水平。

  皇后的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在雕花的木面上碰了碰。

  那個碰的節奏很輕,斷了一拍又續上,斷續之間有個說不清的東西。

  「熱鬧。」

  皇后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調平得像水。

  「倒是實在。」

  實在。

  這兩個字從皇后嘴裡出來,可以是夸,也可以是蓋棺定論。

  「實在」的武將家丫頭,寫不了好詩,讀不出好意,進了宮做不了解語花,撐不起正妃要應酬交際的排場。

  顧晚寧低了低頭,做出受之有愧的樣子。

  「娘娘過譽了。」

  皇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移開的方向微微偏了半寸。那半寸的偏轉不是朝向別的姑娘,是朝向殿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皇后擺了擺手。

  「都下去吧,回席上坐。賞花燈的時候本宮再叫你們。」

  四個姑娘行禮退下。走下高台的石階時,沈妙音走在顧晚寧前面一步的位置,側過頭瞟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打量,有輕視,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放鬆。放鬆的意思是:這個人不構成威脅。

  顧晚寧看都沒看她,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坐下來的時候,林氏的手在桌面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指。握了一下就鬆了,沒人看見。

  手指是涼的。林氏攥了一下午的帕子,手心的汗把體溫都帶走了。

  顧晚寧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母親的手背。碰的力度不重,只夠傳遞一個信號:沒事。

  林氏的肩膀鬆了兩分。

  顧晚寧重新在附席上坐定,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往旁邊推了推,給茶杯騰了地方。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她的衣裳一樣,青灰色的,安靜的,不惹眼的。

  但她的右手在袖子裡面,拇指按著中指的關節,按了三下鬆開了。

  三下的意思是:過關了。

  皇后的那個停頓,那個指尖碰扶手的斷續,那個目光偏向殿門口的半寸。她全看到了,全記住了。

  皇后是在看她演戲。

  看明白了,也放過了。但放過不等於放棄。皇后這種人,把一個人從正妃候選的名單上劃掉之後,會在另一份名單上把這個名字圈起來。

  哪份名單,現在說不準。

  不急。先過了今天再想。

  四碟點心她只動了一碟。那碟里的桂花糕被她咬了一口就擱下了,咬痕齊整,像是用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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