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姑娘從高台的石階上往下走,永安伯家的走在最前頭,腳步輕快得跟來時沒兩樣。秦姑娘跟在後面,攥了一路的裙擺終於鬆開,褶子被她揉得不成形了。
沈妙音走第三。她下台階的時候轉了一下頭,視線往分席的方向送了半息,收回來的動作裹在低頭看路的姿態里,渾然天成。
顧晚寧走在最後。
石階一共七級,她走到第四級的時候,左手的袖口碰了一下裙側的腰線。碰的力度不大不小,碰完之後她的腳步沒停,繼續往下走了兩步。
一個東西從袖口滑出來了。
那東西不大,巴掌見方,月白色的緞面,四角用石青色的絲線收了邊,墜了一顆銅色的線結。掉出來之後在石階上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沿著台階的坡度滾了三尺遠,停在了第一級台階外沿的地磚上。
動靜不算響,但在大殿裡就是響。
前面三個姑娘都回了頭。永安伯家的姑娘看了一眼那個東西,沒什麼反應。秦姑娘的目光在上面多留了一拍。沈妙音掃了一眼,嘴角有個極小的弧度,大約是在想這個武將家的丫頭連東西都拿不牢。
命婦席上幾個離得近的太太也看過來了。掉個東西本來不算什麼事,宮宴上筷子掉了杯子碰了都有過,但從皇后面前走下來的時候掉東西,就容易被人放大。
顧晚寧的腳步在第六級台階上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那個東西一眼,臉上掠過一層不自然的顏色,說不清是窘迫還是別的什麼。那層顏色來得快走得也快,被她用低頭整理袖口的動作遮了。
她轉回去要撿。
但有人比她先動了。
分席跟正殿的高台之間隔了一道珠簾和半截迴廊。珠簾在賞花燈環節之前是拉開的,迴廊上站著兩排侍立的宮人。那個東西滾到的位置,恰好在珠簾這一側,迴廊入口處的地磚上。
一隻手從迴廊那邊伸過來,彎腰,把那個月白色的緞袋拾起來了。
手指修長,骨節勻稱,右手食指的第二關節內側有一道薄薄的繭。那隻手拾起緞袋之後握了一息,然後直起身來。
蕭衍之站在迴廊的入口處。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束了銀絲暗紋的帶,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跟正殿裡那些錦衣華服的宗室子弟比起來,他的打扮清簡了整整一個級別,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珠簾旁邊的時候,帘子上的水晶珠倒成了他的陪襯。
他本來不在這個位置。
方才才藝展示的中段,他從分席上離開了。離開的時候身邊的人都在看沈妙音彈琴,沒人留意。他從分席後面的側廊繞了一圈,本來是往偏殿的方向走的,走到迴廊入口的時候停了腳。
停腳的原因,他後來跟裴昭描述的時候用了一個詞,「巧。」
裴昭沒信。裴昭從來沒信過他主子嘴裡的「巧」字。凡是殿下說巧的事,後來追溯起來,都能追出至少三天前的預謀。
但這回確實有那麼一兩分「巧」的成分在裡面。他是聽到皇后叫人的時候才改了方向的。從偏殿那邊折回來,走到迴廊入口,隔著珠簾看了一眼正殿裡的情形。
看到她坐在繡墩上回話的那個背影。
青灰色,碧玉簪,素麵腰帶。
在滿殿的奼紫嫣紅里,那個背影素淨得讓人一眼就挑出來了。
他在迴廊入口站了小半炷香,站到四個姑娘行禮退下往台階走過來為止。然後那個東西從她袖口滑出來,彈了兩彈,停在了他腳邊三寸的位置。
離得這麼近,不彎腰才奇怪。
殿裡的目光聚過來了。不是所有人,但離得近的那一片都看見了。命婦席右側第二排的兩個太太交換了一個眼色,左三排沈夫人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帕子,隔壁桌的通政使周家太太嘴皮子動了動,跟身邊的人咬了半句耳朵。
五皇子彎腰撿了顧家姑娘掉的東西。
這句話從動作發生到傳遍半個命婦席,沒超過三息。
蕭衍之把緞袋拿在手裡,沒有急著遞出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袋面上繡的圖案,目光在上面留了一息。
一息的時間不長,但他的手指在緞袋的緞面上蹭了半下。蹭的位置是繡紋最密的那一處。那個動作輕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後他抬頭,迎上了顧晚寧走過來的目光。
顧晚寧走到台階最下面一級的時候停住了。兩個人之間隔了四步遠,中間是半截空地磚和珠簾垂墜的陰影。
她的臉上掛著一層恰到好處的難為情。十三歲的姑娘在宮宴上掉了東西,被皇子撿了,臉紅一紅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多謝五殿下。」
她欠了欠身。
蕭衍之往前走了兩步,把緞袋遞過來。
「顧姑娘的東西。」
聲音不高,溫溫和和的調子,跟殿裡任何一個皇子在任何一個場合說任何一句客套話沒有區別。
顧晚寧伸手去接。
他的手遞出去的角度稍微偏了一點。偏了那麼一點之後,她的手指在接緞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碰了一下。
碰的時間極短,短到旁邊的人看不出來是碰了還是沒碰。但顧晚寧的手指在碰到那片皮膚的一瞬縮了一下。縮了又抓緊了緞袋,抽了回來。
「多謝殿下。」
她又說了一遍。
第一遍說「多謝」的時候聲調是平的。這一遍矮了半分。矮了多少她自己未必清楚,但旁邊如果有人拿著尺子量她的嗓音,能量出那半分的落差。
蕭衍之的手收回去了,垂在身側,手指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臉上是常年掛著的那種溫和的笑,客氣的、疏朗的、挑不出一絲破綻的笑。
「顧姑娘客氣了。」
說完這句話他退了半步,側身讓了路,讓她從迴廊入口這邊過去回席。姿態端方,分寸拿得滴水不漏,就是一個皇子在宮宴上幫人撿了個東西還回去了,客客氣氣的場面事。
顧晚寧從他讓開的那半步空隙里走過去了。走的時候目不斜視,步子勻稱。
走過他身邊的那兩步路上,她的呼吸比平時淺了一個度。
她回到席位上坐下來之後,右手把那個緞袋塞回了袖中。塞的時候手指頭緊了一下,把布面攥出了一道褶子。
林氏在前面坐著,沒回頭,右手又在袖中碰了碰她的膝蓋。
這回碰了兩下。兩下的意思她不確定是「沒事」還是「回來再說」。
殿裡的嗡嗡聲比方才大了一層。幾雙眼睛在她和分席的方向之間來回遞送,尾巴拖得長長短短。她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涼茶的澀從舌尖往嗓子眼走了一遍。
指尖殘留的那一點溫度,比茶水的涼更清楚。她把茶杯擱回去的時候,額外用了半分力氣,杯底在木面上磕了一聲。
不要想那個人。
她在心裡說了四遍。
第四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數。數到「四」本身就說明她壓根沒做到。
高台上,皇后端坐在鳳座里,右手擱在雕花扶手上沒動過。她的目光從方才那一幕發生的位置收回來,落在面前的茶杯上。茶杯里的水面靜得照人。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指尖在扶手上碰了兩下。跟方才的節奏不同,這回碰的是另一個拍子。
碰完她沒說話,嘴角維持著標準的微笑。
身邊的女官湊過來問要不要添茶。
「不用。」
皇后把目光投向殿外。
「賞花燈的時辰快到了,叫人把御花園那邊的燈先掌起來。」
女官領命去了。
皇后重新靠回鳳座,目光平平地掃了一遍殿內。掃到右三排第二位的時候,停了一拍,又走了。
行宮宴慣例,賞花燈之前有半個時辰的休息。各家的內眷可以在偏殿裡走動、如廁、補妝、交際。
碧桃不在殿裡,丫鬟在外面等著。顧晚寧坐在附席上沒動,兩手疊在膝上,目光落在那碟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上面。
糕上的桂花碎變了色,被殿裡的暖氣悶得發暗了。她把碟子推遠了一寸。
袖中那個緞袋的緞面被她攥出的褶子,過了這麼久還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