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半個時辰過得不快不慢。
偏殿裡的命婦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像一鍋正在翻小泡的粥。
話題無非是幾個姑娘的才藝、誰家的賀禮最體面、太后今年的氣色比去年差了多少。
有兩個話題沒人當面說,但人人在琢磨。
第一個:沈家那個庶女彈琴的時候眼睛往哪兒瞄了。
第二個:五皇子彎腰撿東西那一下是怎麼回事。
林氏在位子上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沒挪窩。通政使周家的太太過來搭了兩句話,她應對著,嘴上在聊首飾的款式,腦子裡在盤另一件事。
「娘。」
顧晚寧的聲音從後面遞過來,音量壓得低。
「嗯。」
「方才的事,您別多想。東西掉了,他恰好在那兒,撿了就撿了。滿殿的人看著,他不撿反而奇怪。」
林氏沒接話。她的拇指在袖口邊緣摩了兩下,把一根脫了線的絲線卷了卷。
「我多想不多想不要緊,要緊的是別人怎麼想。」
顧晚寧的手在膝上收了收。
這話她反駁不了。
整件事在旁人眼裡的模樣她清楚得很。五皇子本來不在那個位置,偏偏在那個時候走到了迴廊入口。顧家姑娘掉了東西,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先彎腰了。
這段戲怎麼看怎麼像排練過的。
排練過嗎?
她說不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
棋囊掉出來是她安排的,這一步在她的計劃里。但蕭衍之出現在那個位置不在她的計劃里。
她原本預設的劇情是棋囊掉在地上,旁邊的宮女或者內務府的太監撿起來,她接過去道個歉,這件事就過去了。棋囊上的繡紋會被離得近的人看見,但不會有任何後續。
她要的只是讓棋囊上的圖案被特定的人注意到。
那個特定的人不是蕭衍之。
是皇后。
皇后坐在高台上,台階下面發生的事她全能看見。棋囊滾到地上的角度、位置,顧晚寧用了三天時間在知秋院反覆試過。從衣袖裡怎麼抖、用多大的力氣、地磚的摩擦係數大概是多少,碧桃陪她練了兩個下午,把膝蓋都蹲酸了。
最終的效果跟她在家裡試的差了兩尺。
差在哪兩尺?
差在棋囊沒有停在台階中段,而是滾到了台階底下,滾到了五皇子的腳邊。
兩尺的偏差。
讓整件事的性質從「無意間露出破綻」變成了「跟五皇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有了交集」。
顧晚寧把這口悶氣嚼了又嚼,咽不下去。
她怪不了任何人。蕭衍之出現在迴廊入口是她控制不了的變量。做局的人最怕變量,前世的教訓已經夠深了。
半個時辰到了,女官出來傳話,說御花園的燈掌好了,請各位移步。
命婦們起身,按來時的順序往偏殿的側門走。顧晚寧跟在林氏身後半步的位置,手緊緊插在袖中。
出偏殿門的時候,沈婉清從前面一桌的行列里側了側身。
兩個人的目光在人群的間隙里碰了一下。
沈婉清的眉梢動了動,右手在裙側比了個極小的手勢。
五根手指收了三根,留了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圓。
這是兩人私下約定過的暗號,意思是「有情況,稍後再說」。
顧晚寧看見了,目光沒停留,跟著人流往前走。
御花園的燈果然已經亮了。
燈籠沿著遊廊掛了兩排,間距勻稱,紅的綠的黃的橙的摻在一起,被晚風吹得晃晃悠悠。湖面上浮著十幾盞蓮花燈,火苗映在水裡,湖面變成了碎金。
人群從偏殿的側門湧進御花園之後就散了。
宮宴的規矩到賞花燈環節放鬆了大半,男女不隔,各自走動,嬪妃和命婦混在一起看燈賞景,說話的聲音也比殿裡鬆快了不少。
這是最容易出事的時段。
顧晚寧的左手搭在林氏的臂彎上,兩個人並肩沿著遊廊慢慢走。
她的目光掃著燈籠底下來來往往的人影,把每一個走近三步以內的面孔過了一遍。
賢妃帶著兩個女官在湖邊的長廊里走。她手上拎著一盞宮制的兔子燈,燈籠的竹骨上貼了層絳紫色的絹紙,跟她今天的宮裝是配套的。
兔子燈。
顧晚寧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裡的桂花糕甜味還沒散乾淨,被另一種味道蓋住了。
前世的兔子燈是三皇子遞給她的。今生賢妃手裡拎了一盞一模一樣的。
這盞燈是道具。但不是給她準備的,賢妃今年的目標不在侯府。
賢妃在找沈妙音。
果然,走了不到一炷香的路,賢妃在湖邊的觀魚亭里停了腳。
停了沒多久,沈妙音從另一條小徑上走過來,身邊跟著一個不認識的丫鬟。
兩個人在亭子裡說了兩句話,中間賢妃拿起一樣東西看了看。
隔得遠看不清,但亭子裡有燈,燈火照亮了那樣東西的輪廓。
圓頭方底,有把手,流光溢彩。
琉璃如意。
沈婉清的情報是準的。沈妙音把那塊琉璃如意帶進宮了,在賞花燈的時候親手交給了賢妃。
賢妃看了兩眼,收進了袖中,臉上的笑比殿裡那一整天加起來都真。
這條線串上了。
顧晚寧把目光從觀魚亭上收回來,跟著林氏繼續走。
走到遊廊拐角的時候,身後有腳步聲。
不急不緩,跟在七八步遠的位置,不近不遠。
她沒回頭。
腳步聲跟了一段路,在遊廊走到盡頭的時候停了。
停的位置是一棵老桂花樹底下。桂花還沒到盛開的時節,枝葉繁密,遮了半片燈光。
林氏走到桂樹旁邊的時候偏了偏頭,沿著遊廊往回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收回來了,步子沒亂。
「寧兒。」
「嗯。」
「桂花樹底下那個人,你認不認得?」
「沒看。」
「沒看就對了。」
林氏拽了拽她胳膊的力度加了兩分。
「別回頭。」
她沒回頭。
但她知道桂花樹底下站的是誰。
那個腳步聲的節奏她聽過。上一回聽,是在棲霞寺的迴廊里。
那時候他站在皇后身後,從頭到尾沒開口。
今天他在桂花樹底下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出那條遊廊的時候,她的後背比剛才直了一線。
直不是因為緊張。
是不讓自己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