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燈的時辰里,御花園的燈火和人影攪成一鍋粥。
顧晚寧搭著林氏的臂彎走了半圈遊廊,沒去湖邊,沒靠近亭子,連荷花塘那個方向都繞開了。
賢妃在觀魚亭那邊的動靜她已經看完了,該記的記了,不該湊的不湊。
走到御花園東角的拐彎處時,前面的路讓人堵了。
堵路的是兩撥人,永安伯夫人帶著女兒在跟一位宗室的太太寒暄,三個人橫在廊道中間,說說笑笑挪不開步子。後面跟著的幾家命婦也走不動了,只好在廊下站著等。
林氏停了腳,顧晚寧跟著停了。
站了不到十息,一個女官從側道上過來,手裡提著一盞六角的紗燈。
「鎮北侯夫人。」
林氏轉頭。
「皇后娘娘請顧姑娘去觀景台坐坐。」
林氏的手在顧晚寧臂彎上多握了一分。她沒看女兒,看的是那個女官。
「只請我家姑娘?」
「皇后娘娘說了,請顧夫人也一同過去。」
林氏的手鬆了。
觀景台在御花園東北角,是一座二層的木閣樓,修在一片紫竹林後面。平日不開放,只有太后或皇后賞花的時候才用。
今天二樓掌了燈,透過竹葉的間隙能看見暖黃色的光暈。
上了樓梯,二樓的格局不大。
一張紫檀方桌,兩側各擺了一把太師椅,桌上鋪了一方棋盤,黑白子分裝在兩隻青瓷罐里。
皇后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鳳冠摘了,換了一支簡單的白玉釵,比殿裡的排場鬆弛了整整兩個檔次。
旁邊只跟了一個女官。
顧晚寧掃了一眼那張棋盤,心跳快了半拍。
她把那半拍壓下去了。
「臣婦攜小女叩見皇后娘娘。」
「免了,坐。」
皇后朝桌對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林氏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了,顧晚寧在太師椅上坐下。
椅子寬大,她坐在裡面顯得單薄了些。
皇后沒急著說話,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跟偏殿裡的不同,是一壺碧螺春,嫩芽在杯里打著旋,香氣沁出來。
「方才在殿裡,本宮問你那首詩,你說了'熱鬧'兩個字。」
顧晚寧坐直了。
「回娘娘,民女讀書粗淺,讓娘娘見笑了。」
「你確實讀書粗淺。」
皇后把茶杯擱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棋盤上。棋盤是空的,一子未落。
「但你掉的那個東西,不粗淺。」
顧晚寧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收了一下。
皇后沖女官抬了抬手指。女官從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樣東西,擱在棋盤邊上。
月白色的緞袋,四角石青絲線收邊,銅色線結墜子。
棋囊。
顧晚寧看了一眼,沒吱聲。
棋囊是她故意掉的,這一點她心裡清楚。但被蕭衍之撿了這件事打亂了節奏,她不確定皇后拿到手的時機對不對。
現在看來,時機到了。
皇后伸手把棋囊翻了個面,露出緞面上的繡紋。
繡的不是花,不是鳥,是一小片棋譜。
準確地說,是一局殘棋的局部。七顆黑子圍住三顆白子,三顆白子中間留了一口氣,氣眼的位置繡得歪了半分,但歪得有講究。
顧晚寧繡的。
她的繡工不好,歪是真歪,但那個殘局是她前世在太后宮裡偶然見過的。太后身邊有一個老嬤嬤,閒來無事擺棋打發時間,有一回顧晚寧候茶的時候看了兩眼,把棋局記在了腦子裡。
那局棋是前朝棋聖陳遠公的名局,叫「歸雁引」。
特點是看起來白子必死,但只要落對一步,能從死局裡翻出活路。
一般人看不出來。但凡在棋道上浸過幾年功夫的人,一眼就認得。
皇后就是那種人。
韓氏出身武將世家,入宮前琴棋書畫裡就棋下得最好。這件事不在明面上的履歷里,但後宮裡跟皇后打過交道的嬪妃都清楚,皇后的棋力不輸翰林院的老先生。
顧晚寧賭的就是這一點。
她不想讓皇后把自己當成未來的兒媳婦來打量。兒媳婦的價值有限,聯姻的棋子隨時能換。
她要讓皇后看到另一樣東西。
「這局棋,你從哪裡學來的?」
皇后的語氣比方才在正殿裡問詩的時候不同了。問詩是走過場,眼下這個問法里有真意,有興趣。
「回娘娘,民女不會下棋。」
皇后的目光從棋囊上移到她臉上。
「不會下棋,繡得出歸雁引?」
「民女在家翻父親的舊書,看到過一幅棋譜的拓本,覺得圖樣好看,就繡上去了。」
這套說辭她在家裡對著鏡子練過六遍。面不改色心不跳,每個字都實實在在,找不出破綻。
皇后盯著她看了三息。
三息之後,皇后的嘴角走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行,你要這麼說那就這麼說」的默許。
「歸雁引的拓本在民間流傳不多,你父親的舊書裡頭倒是藏了好東西。」
「父親早年在北境收過一些雜書,什麼都有。」
皇后把棋囊推到桌面中間的位置,指尖從繡紋上划過。
「這局棋有意思在哪裡,你知不知道?」
顧晚寧想了想。
想的時間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長。太短顯得她早有準備,太長顯得她真不懂。
「民女猜著,這局裡的白子看著被困死了,但中間那口氣好像有文章。」
「什麼文章?」
「白子要是再走一步,走到左下角那個位置,黑子的包圍圈就漏了。三顆白子就活了。」
說完這句話,屋裡安靜了四五息。
林氏坐在矮凳上,兩手擱在膝蓋上沒動。她聽不懂棋,但她聽得懂女兒說話的節奏。這個節奏跟平時在家裡不一樣。在家裡顧晚寧說話快,判斷果決。此刻她的節奏慢了半拍,字句之間留了停頓。
是在算。
算每一句話落在皇后耳朵里的分量。
皇后從青瓷罐里拈了一顆白子出來,擱在棋盤上。擱的位置不是左下角。
「你說的那步是對的。但歸雁引真正妙的地方不在那一步。」
皇后的手指在棋盤上輕叩了兩下。
「妙在這三顆白子從頭到尾沒有往外沖。它們不跑,不突圍。它們就在那裡待著,等著黑子自己露出破綻。」
這話說完,皇后又看了顧晚寧一眼。
這一眼跟之前所有的目光都不同。
之前是審視,審視一個武將家的姑娘有沒有做皇子妃的底子。
現在那層審視褪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更沉。
是一種「你不簡單」的意味。
不是讚賞姿色,不是考量家世,不是掂量聯姻的價值。
是看到了一個十三歲的姑娘,能把一局前朝名棋繡在棋囊上帶進宮,掉在皇后看得見的地方,然後裝作什麼都不懂。
整套操作的每一步都乾淨,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無懈可擊。
皇后喜歡的從來不是乖巧。
韓氏出身將門,嫁入皇家二十年,後宮裡乖巧的人她見過太多。乖巧的人終究是工具,用完就擱下了。
能在死局裡等出活路的人,才值得留意。
「棋囊給你。」
皇后推了回來。
「繡得不好,回去多練練。」
顧晚寧站起來行了一禮,雙手接過棋囊收進袖中。
「娘娘的棋藝,民女望塵莫及。」
「少幾句奉承,好好做你的將門女兒。」
皇后擺了擺手,母女兩個從觀景台上下來了。
下樓梯的時候林氏在前面走,沒回頭。
顧晚寧跟在後面,右手在袖中把棋囊攥了一下又鬆開。
繡紋的位置被蕭衍之蹭過的那塊,在布面上已經看不出什麼了。
但她的拇指在經過那處的時候,多停了半息。
御花園的燈火從竹林的間隙里透過來,把台階上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身後觀景台的二樓,燈還亮著。
皇后還沒走。
她在棋盤邊上坐著,手裡捏著那顆白子,沒有放回罐子裡。
這步棋,落在了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