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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宴罷歸家人心定,暗流之下起新濤

2026-09-09 00:13:44 作者: 月月星瑤

  酉時散宴,出宮的馬車排成一溜,沿著宮道往外走。

  顧家的車在第三排。

  天已經全黑了,宮門口的燈籠在風裡打轉,把車簾上投一層明暗不定的光。

  林氏上了車坐穩之後,把帘子放下來,一個字沒說。

  顧晚寧坐在對面。

  車廂不大,母女兩個的膝蓋差一寸碰上。

  車轆轆地動了。

  過了宮門口的石橋,過了御街的轉角,過了長安坊的夜市口。

  賣餛飩的攤子冒著熱氣,吆喝聲穿過車壁鑽進來,帶了一股子煙火氣。

  林氏開口了。

  「說吧。」

  

  顧晚寧靠著車壁,兩手擱在膝蓋上。

  「說什麼?」

  「棋囊的事。你掉那個棋囊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你六歲開始跟你爹練刀,手穩得能把蠟燭芯削成兩半,你告訴我手滑了?」

  顧晚寧沒接。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板,車廂顛了一下。林氏扶了一下車壁。

  「我不問你怎麼做的,我問你為什麼。」

  顧晚寧把袖中的棋囊摸出來,擱在膝蓋上。

  車廂里暗,借著簾縫漏進來的一線燈光,能看見緞面上的繡紋。

  「娘之前問我,怎麼擋住二皇子的人,怎麼在宮宴上不被人當聯姻的標的,我說裝刺頭,裝刺頭能擋掉大部分人,擋不掉皇后。」

  「皇后?」

  「皇后看人不看皮相看底子,一個姑娘再怎麼扎刺,皇后只要覺得你家世夠、腦子行,她想把你拉進來,你扎一百根刺都擋不住。」

  林氏的手在暗處停了一拍。

  「所以你不是在擋皇后,你是在跟皇后換一個位置。」

  顧晚寧沒點頭也沒搖頭。

  「皇后壽宴上叫我過去問詩,是在考我當兒媳婦的成色,'熱鬧'兩個字讓她覺得我讀書不行,不夠雅致,正常到這一步就結束了。但棋囊上的繡紋她看到了。」

  「她怎麼看到的?」

  「方才在觀景台上,她身邊的女官把棋囊交到她手上的。應該是五殿下撿了之後轉交給女官的,或者女官當時就在旁邊。」

  這一段是她推測的。

  棋囊從她袖中掉出來,被蕭衍之撿起來還給她,她收回了袖中,但回席之後不到半刻鐘,皇后就派人叫她去觀景台。中間棋囊怎麼到了皇后手上,她不確定。

  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皇后從高台上看見了緞面上的繡紋,命人去取。

  一種是蕭衍之在撿起來的那一息里看見了繡紋,回頭跟母后提了。

  兩種她都不打算深想。

  「你拿棋譜的事給皇后看,圖什麼?」

  「圖皇后不把我當'適合聯姻的姑娘'看,改成'有點意思的人'來看。」

  車廂晃了晃,夜風從簾縫裡卷進來一陣涼氣。

  「聯姻是一錘子買賣,嫁了就定了,定了之後我的價值就被綁死在某個皇子身上,但如果皇后覺得我這個人有腦子、有棋路,她就不會急著把我嫁給誰。有腦子的人放在外面比塞進後院有用。」

  林氏在暗處沉了很久。

  車過了永寧坊的街口,前面就是榮安巷的方向了。車夫在前頭喊了一聲「快到了」,沒人應。

  「寧兒。」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件事的?」

  「拿到帖子那天。」

  「一個月。」

  「一個月夠了,繡工不好,棋囊繡了三遍才過關,碧桃問我繡什麼,我說繡著玩的,她信了。」

  林氏一隻手搭在車窗框上,指頭輕輕在木框上敲了兩下。

  「今天這趟宮,你擋了二皇子,避了賢妃,哄了皇后。有一個人你沒提。」


  顧晚寧把棋囊收回袖裡。

  「誰?」

  「別跟你娘裝。」

  車廂里黑,兩個人的臉都看不太真切。但母女對坐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顧晚寧的呼吸比方才淺了一層。

  「五殿下在迴廊出現是意外。我的安排里沒有他。」

  「意外?他從分席上走了,繞了一圈,正好停在你掉東西的地方。你覺得這是意外。」

  「我不覺得,但我控制不了他。」

  林氏的敲擊停了。

  「控制不了,就更該小心。」

  「我知道。」

  車停了。

  侯府的角門燈照著門口的石階。管家李庸帶了兩個僕人在外面候著。

  顧晚寧先下了車,回身扶林氏下來。

  前院的燈亮著。

  書房的窗戶透出光,人影映在窗紙上,一個人坐著不動,身前的桌面上攤了個什麼東西。

  顧懷遠沒睡。

  他的禁足在初五解了,今天是初八。按規矩他不能去宮宴,在家等了一整天,把那棵槐樹底下的螞蟻窩翻了個遍。

  林氏徑直往書房走,顧晚寧跟在後面。

  推門進去的時候,顧懷遠正坐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幅居庸關的舊輿圖。

  他的眼圈有點紅。

  不是哭的,是太陽穴旁邊的血管漲了一天,快入夜的時候開始發脹,揉多了揉紅的。

  「怎麼樣?」

  這兩個字從顧懷遠嘴裡出來的時候,嗓子比平時粗了半度。

  林氏把帖子從袖中掏出來擱在桌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沒出事。宴吃了,燈看了,沒人來找麻煩,沒人來提親。」

  顧懷遠的眉頭鬆了一厘。

  「但皇后單獨叫了寧兒過去說話。」

  又緊了。

  「說什麼了?」

  林氏看了顧晚寧一眼。

  顧晚寧在門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棋囊的事用三句話說了。

  顧懷遠聽完,手在輿圖上摸了兩下,摸到居庸關的位置,手指頭在那兒轉了一圈。

  「你拿棋譜給皇后看。」

  「只看了一小片,歸雁引的殘局。」

  顧懷遠的手指停了。

  他在北境的時候不下棋,但馮鐵山下。馮鐵山棋癮大,行軍打仗的間歇拉著顧懷遠對弈,顧懷遠輸了八十多盤才稀里糊塗學到了些皮毛。歸雁引他聽馮鐵山提過,知道那是高手才玩的東西。

  「你哪裡學來的歸雁引?」

  「夢裡見過。」

  「又是夢裡。」

  「嗯,夢裡什麼都有。」

  顧懷遠看著女兒,嘴裡那句「你的夢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在舌根上滾了兩遍,沒放出來。

  他換了個方向。

  「皇后看完了什麼反應?」

  「讓我回去多練練繡工。」

  「就這?」

  「就這。」

  顧懷遠拍了一下輿圖,啪的一聲。

  「那我白操心了一整天。」

  林氏從旁邊遞了杯水過去。

  「你操心的那些事,你女兒替你辦完了。你該操心的是明軒,那邊還沒來第二封信。」

  顧懷遠接了水,灌了兩口。

  「臭小子信里說了秋末回來,不急。」

  「你不急我急,十六歲的孩子在外面跑,身邊就帶了九安和一個小廝。」

  「他又不是去打仗。」

  「不打仗就不操心了?」

  兩口子開始拌嘴了。聲音不大,但頻率越來越密。

  顧晚寧從矮凳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爹,娘,我回去了。」


  「站住。」

  林氏在後面叫了一聲。

  顧晚寧回了頭。

  「把那個棋囊收好,以後別再往宮裡帶了,掉一次是意外,掉兩次就是做作。」

  「知道了。」

  「還有。」

  「嗯?」

  林氏的目光在燈火底下沉了一度。

  「五殿下那個人情,想好了怎麼還,人情欠一次是緣分,欠第二次是債。你自己心裡有數。」

  顧晚寧沒有回這句話。

  她轉身出了書房,沿著迴廊往知秋院走。

  夜風比宮裡的涼,帶了榮安巷特有的槐樹葉子味道。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碧桃已經把燈點上了,在門檻上蹲著剝花生。

  「小姐,您回來啦!宮裡好不好玩?有沒有看到皇后娘娘?好不好看?」

  「不好玩,看到了,好看,花生給我一把。」

  碧桃把半碗花生遞過去。

  顧晚寧在院子裡站著吃了幾顆花生,把殼吐在碧桃的碗裡。

  「小姐你怎麼把殼吐我碗裡!」

  「你碗大。」

  她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屋裡沒點安神香,銅香爐還擱在窗台上,那枚香丸的位置一直沒變。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香爐,把棋囊從袖中拿出來擱在桌上。

  緞面上的繡紋在燭火底下隱隱約約。

  七顆黑子,三顆白子,一口氣眼。

  她的拇指划過緞面,在那個被蹭過的位置停了一息。

  停了一息就收了手。

  今天的帳可以算了。

  該辦的事辦成了,該避的人避過了,皇后那邊的印象從「平庸武將女」轉成了「有棋路的人」。

  得分。

  那兩尺的偏差,和指尖碰到手背的半息溫度,不在帳本上。

  她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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