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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母子對弈語機鋒,情根深種不自知

2026-09-09 00:13:48 作者: 月月星瑤

  長樂宮的燈撤了一半。

  賞花燈的餘韻散盡,宮人們收拾殘局,蓮花燈從湖面上撈起來碼在籮筐里,燭淚滴了滿筐。

  觀景台二樓的紫檀方桌沒人動,棋盤還擺在上面,白子還握在皇后手心裡。

  蕭衍之上樓的時候踩在第三級台階上停了一步。

  不是猶豫,是在聽樓上有沒有別人。

  沒有。

  女官退在樓梯口守著,整個二樓只剩皇后一個人。

  「兒臣給母后請安。」

  皇后沒抬頭。她把那顆白子擱在棋盤上,落在天元的位置,不偏不倚。

  「坐。」

  蕭衍之在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來。

  椅面上還殘留著上一個人坐過的痕跡,坐墊微微凹了一塊,比他的身量小兩號。

  他掃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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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盤上只有一顆白子。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才是今晚真正的第一局。

  皇后從黑子罐里拈了一顆出來,擱在星位上。

  「你今天在迴廊那邊站了多久?」

  「路過。」

  「路過。」

  皇后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嚼。

  「你從分席走了半炷香,繞了大半個正殿,最後恰好路過迴廊入口。你的路過繞得比你父皇巡邊還費功夫。」

  蕭衍之從白子罐里取了一顆棋子,握在指間轉了一圈,落在棋盤右下角。

  手很穩,落子的聲響剛好是木石碰撞的那個清脆度,不多不少。

  「母后今日精神不錯,棋興也好。」

  話岔得乾淨利落。

  皇后沒被他帶跑。她落了第二顆黑子,位置壓在白子的上方,攻勢明確。

  「那個棋囊,你看了多久?」

  「一息。」

  「一息就認出了歸雁引。」

  「馮鐵山將軍的棋路傳得廣,北境軍中不少人見過這個局。兒臣只是耳聞。」

  皇后的手在棋罐沿上磕了一下。

  「你把馮鐵山都搬出來了。」

  蕭衍之落下第二顆白子,擱在棋盤中腹偏左的位置,跟第一顆白子隔了七路,遙遙呼應。

  「顧將軍之女,頗有才情。」

  這句話說得正、穩、四平八穩。放到任何一個場合,任何一個人嘴裡,都是一句恰如其分的客套評語。

  皇后盯著棋盤看了三息。

  不是看棋。

  是在聽他這句話里有沒有多餘的東西。

  「才情」兩個字用在別人身上是夸學問,用在他嘴裡,從一個十五歲的皇子嘴裡評價一個十三歲的武將家姑娘,分量說重不重,說輕又有那麼一絲講究。

  皇后落了第三子。

  「今天殿上那麼多姑娘,永安伯家的彈了琴,秦家的寫了字。你不評她們,單評這一個。」

  「母后單叫了她去觀景台,兒臣跟著母后的眼光走,總不會錯。」

  這話里有一層薄薄的恭維,裹著一層更薄的擋回去。

  皇后笑了,笑得淡。

  「你這張嘴越來越滑了。」

  「隨母后。」

  「隨我就該實誠些。」

  皇后把手從棋罐上撤了,撐在桌沿上,目光穿過棋盤落在對面兒子的臉上。

  月白色的圓領袍映著燭光,十五歲的面孔輪廓已經有了成年的模樣,但嘴角那個弧度還是少年的。溫和的、妥帖的、挑不出錯的弧度。

  她太熟悉這個弧度了。

  這是她教出來的盔甲。

  「衍之,你幫她撿東西的時候,手碰了沒有?」

  棋盤上安靜了兩息。

  蕭衍之的手指在白子罐口的位置頓了一下,頓的幅度很小,小到樓下守門的女官絕對看不出來。


  但皇后坐在對面,隔了三尺,看得一清二楚。

  「遞物接物,手指偶觸,禮儀之中常有的事。」

  皇后的眼皮抬了半分。

  這句話答得太好了。好到讓她起疑。普通的偶觸不需要用「禮儀之中常有的事」這種規範式的回答來解釋。越規範,越說明他在內心給自己量過分寸。

  她沒追。

  追急了,十五歲的兒子能把殼縮得比烏龜還緊。她了解這一點。

  皇后重新拈起一顆黑子,在棋盤上落了下去。這一手走得松,沒有壓迫的意思,留了一大片空白。

  「那個姑娘繡的歸雁引,你怎麼看?」

  蕭衍之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

  「手藝粗了些,但選的局不粗。」

  「我問的不是手藝。」

  「兒臣知道母后問的是什麼。」

  他把白子擱下去,位置緊貼著皇后方才留出的那片空白邊緣,不侵入,但在。

  「歸雁引的要義是等。白子不突圍,等黑子自己露出破綻。能繡這個局的人,心性不急。」

  皇后的手在棋盤旁邊懸了一拍。

  「你對她的心性倒是研究得仔細。」

  「猜的。」

  「猜的。」

  皇后第三次重複他的用詞了。她把手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涼透了,入口苦多於香。

  「衍之。」

  「兒臣在。」

  「有些棋,看著是死局,卻藏著生機。」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但也有些棋,看著是生機,走錯一步就是死局。你明白嗎?」

  蕭衍之把手從棋罐上收回來,兩手擱在膝蓋上。

  他沒有回答。

  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皇后在宮裡活了二十年,最擅長的不是聽人說話,是聽人不說話。

  她站起來,把鳳冠旁邊的白玉釵扶了扶。

  「這盤棋不下了,改天再說。你回去歇著,明日還有早課。」

  蕭衍之起身行禮。

  「恭送母后。」

  皇后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沒回頭。

  「你那個硯台,墨都幹了還在磨嗎?」

  樓上沒聲音。

  皇后笑了一下,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了。

  二樓只剩蕭衍之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目光落在棋盤上那孤零零的幾顆棋子上面,黑白相間,局勢未成。

  母后的話他全聽進去了。

  每一句都聽進去了。

  他伸手把白子罐里最後一顆棋子拈出來,在指間轉了兩圈。食指第二關節上的薄繭蹭過棋子涼滑的表面,觸感分明。

  方才在迴廊入口,他彎腰拾起那個緞袋的時候,指腹碰到的繡紋的起伏。緞面底下填充著棋子的輪廓。七顆黑子,三顆白子。

  然後她來接了。

  指尖碰了他的手背。碰完縮了一下。

  那個「縮」他記住了。

  不是嫌惡的縮。嫌惡不會縮完之後又把手伸回來抓緊東西。那是另一種縮,是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之後來不及控制的退避。

  退避的前提是在意。

  不在意的人不需要退。

  他把白子擱回罐子裡,蓋上蓋子。

  起身的時候,目光掃過太師椅坐墊上那個淺淺的凹痕。

  凹痕已經快復原了。

  他在椅子旁邊站了一息。

  一息之後轉身下樓。

  樓梯轉角處,裴昭靠在柱子上等他。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聽見腳步就站直了。

  「殿下,回東宮?」

  「回。」

  兩個人走了七八步,裴昭的嘴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蕭衍之側頭瞥了他一眼。


  「想說什麼就說。」

  裴昭斟酌了一拍。

  「屬下方才在樓下守著,皇后娘娘出來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的。」

  「嗯。」

  「往上一般是好事。但往上的幅度不大,屬下估量著,大概是'還在觀察'的那種上。」

  蕭衍之沒搭腔。

  裴昭又走了幾步。

  「殿下今天在迴廊那邊,」

  「路過。」

  「……屬下知道殿下路過。屬下想說的是,路過的時候彎腰的速度。」

  蕭衍之的步子沒變。

  「屬下跟了殿下五年,殿下彎腰的速度從來不超過打招呼的規格。今天那一下比殿下拔劍還快。」

  御花園的夜風從竹林里穿過來,帶了一陣簌簌的聲響。

  「裴昭。」

  「屬下在。」

  「你最近話比以前多了。」

  裴昭把嘴閉上了。

  兩個人沿著夾道往東宮的方向走,身後的觀景檯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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