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燈撤了一半。
賞花燈的餘韻散盡,宮人們收拾殘局,蓮花燈從湖面上撈起來碼在籮筐里,燭淚滴了滿筐。
觀景台二樓的紫檀方桌沒人動,棋盤還擺在上面,白子還握在皇后手心裡。
蕭衍之上樓的時候踩在第三級台階上停了一步。
不是猶豫,是在聽樓上有沒有別人。
沒有。
女官退在樓梯口守著,整個二樓只剩皇后一個人。
「兒臣給母后請安。」
皇后沒抬頭。她把那顆白子擱在棋盤上,落在天元的位置,不偏不倚。
「坐。」
蕭衍之在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來。
椅面上還殘留著上一個人坐過的痕跡,坐墊微微凹了一塊,比他的身量小兩號。
他掃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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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上只有一顆白子。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才是今晚真正的第一局。
皇后從黑子罐里拈了一顆出來,擱在星位上。
「你今天在迴廊那邊站了多久?」
「路過。」
「路過。」
皇后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嚼。
「你從分席走了半炷香,繞了大半個正殿,最後恰好路過迴廊入口。你的路過繞得比你父皇巡邊還費功夫。」
蕭衍之從白子罐里取了一顆棋子,握在指間轉了一圈,落在棋盤右下角。
手很穩,落子的聲響剛好是木石碰撞的那個清脆度,不多不少。
「母后今日精神不錯,棋興也好。」
話岔得乾淨利落。
皇后沒被他帶跑。她落了第二顆黑子,位置壓在白子的上方,攻勢明確。
「那個棋囊,你看了多久?」
「一息。」
「一息就認出了歸雁引。」
「馮鐵山將軍的棋路傳得廣,北境軍中不少人見過這個局。兒臣只是耳聞。」
皇后的手在棋罐沿上磕了一下。
「你把馮鐵山都搬出來了。」
蕭衍之落下第二顆白子,擱在棋盤中腹偏左的位置,跟第一顆白子隔了七路,遙遙呼應。
「顧將軍之女,頗有才情。」
這句話說得正、穩、四平八穩。放到任何一個場合,任何一個人嘴裡,都是一句恰如其分的客套評語。
皇后盯著棋盤看了三息。
不是看棋。
是在聽他這句話里有沒有多餘的東西。
「才情」兩個字用在別人身上是夸學問,用在他嘴裡,從一個十五歲的皇子嘴裡評價一個十三歲的武將家姑娘,分量說重不重,說輕又有那麼一絲講究。
皇后落了第三子。
「今天殿上那麼多姑娘,永安伯家的彈了琴,秦家的寫了字。你不評她們,單評這一個。」
「母后單叫了她去觀景台,兒臣跟著母后的眼光走,總不會錯。」
這話里有一層薄薄的恭維,裹著一層更薄的擋回去。
皇后笑了,笑得淡。
「你這張嘴越來越滑了。」
「隨母后。」
「隨我就該實誠些。」
皇后把手從棋罐上撤了,撐在桌沿上,目光穿過棋盤落在對面兒子的臉上。
月白色的圓領袍映著燭光,十五歲的面孔輪廓已經有了成年的模樣,但嘴角那個弧度還是少年的。溫和的、妥帖的、挑不出錯的弧度。
她太熟悉這個弧度了。
這是她教出來的盔甲。
「衍之,你幫她撿東西的時候,手碰了沒有?」
棋盤上安靜了兩息。
蕭衍之的手指在白子罐口的位置頓了一下,頓的幅度很小,小到樓下守門的女官絕對看不出來。
但皇后坐在對面,隔了三尺,看得一清二楚。
「遞物接物,手指偶觸,禮儀之中常有的事。」
皇后的眼皮抬了半分。
這句話答得太好了。好到讓她起疑。普通的偶觸不需要用「禮儀之中常有的事」這種規範式的回答來解釋。越規範,越說明他在內心給自己量過分寸。
她沒追。
追急了,十五歲的兒子能把殼縮得比烏龜還緊。她了解這一點。
皇后重新拈起一顆黑子,在棋盤上落了下去。這一手走得松,沒有壓迫的意思,留了一大片空白。
「那個姑娘繡的歸雁引,你怎麼看?」
蕭衍之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
「手藝粗了些,但選的局不粗。」
「我問的不是手藝。」
「兒臣知道母后問的是什麼。」
他把白子擱下去,位置緊貼著皇后方才留出的那片空白邊緣,不侵入,但在。
「歸雁引的要義是等。白子不突圍,等黑子自己露出破綻。能繡這個局的人,心性不急。」
皇后的手在棋盤旁邊懸了一拍。
「你對她的心性倒是研究得仔細。」
「猜的。」
「猜的。」
皇后第三次重複他的用詞了。她把手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涼透了,入口苦多於香。
「衍之。」
「兒臣在。」
「有些棋,看著是死局,卻藏著生機。」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但也有些棋,看著是生機,走錯一步就是死局。你明白嗎?」
蕭衍之把手從棋罐上收回來,兩手擱在膝蓋上。
他沒有回答。
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皇后在宮裡活了二十年,最擅長的不是聽人說話,是聽人不說話。
她站起來,把鳳冠旁邊的白玉釵扶了扶。
「這盤棋不下了,改天再說。你回去歇著,明日還有早課。」
蕭衍之起身行禮。
「恭送母后。」
皇后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沒回頭。
「你那個硯台,墨都幹了還在磨嗎?」
樓上沒聲音。
皇后笑了一下,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了。
二樓只剩蕭衍之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目光落在棋盤上那孤零零的幾顆棋子上面,黑白相間,局勢未成。
母后的話他全聽進去了。
每一句都聽進去了。
他伸手把白子罐里最後一顆棋子拈出來,在指間轉了兩圈。食指第二關節上的薄繭蹭過棋子涼滑的表面,觸感分明。
方才在迴廊入口,他彎腰拾起那個緞袋的時候,指腹碰到的繡紋的起伏。緞面底下填充著棋子的輪廓。七顆黑子,三顆白子。
然後她來接了。
指尖碰了他的手背。碰完縮了一下。
那個「縮」他記住了。
不是嫌惡的縮。嫌惡不會縮完之後又把手伸回來抓緊東西。那是另一種縮,是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之後來不及控制的退避。
退避的前提是在意。
不在意的人不需要退。
他把白子擱回罐子裡,蓋上蓋子。
起身的時候,目光掃過太師椅坐墊上那個淺淺的凹痕。
凹痕已經快復原了。
他在椅子旁邊站了一息。
一息之後轉身下樓。
樓梯轉角處,裴昭靠在柱子上等他。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聽見腳步就站直了。
「殿下,回東宮?」
「回。」
兩個人走了七八步,裴昭的嘴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蕭衍之側頭瞥了他一眼。
「想說什麼就說。」
裴昭斟酌了一拍。
「屬下方才在樓下守著,皇后娘娘出來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的。」
「嗯。」
「往上一般是好事。但往上的幅度不大,屬下估量著,大概是'還在觀察'的那種上。」
蕭衍之沒搭腔。
裴昭又走了幾步。
「殿下今天在迴廊那邊,」
「路過。」
「……屬下知道殿下路過。屬下想說的是,路過的時候彎腰的速度。」
蕭衍之的步子沒變。
「屬下跟了殿下五年,殿下彎腰的速度從來不超過打招呼的規格。今天那一下比殿下拔劍還快。」
御花園的夜風從竹林里穿過來,帶了一陣簌簌的聲響。
「裴昭。」
「屬下在。」
「你最近話比以前多了。」
裴昭把嘴閉上了。
兩個人沿著夾道往東宮的方向走,身後的觀景檯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