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音回到沈府的時候快子時了。
馬車進角門的時候,沈夫人還拉著她的手在說話。說的是賢妃今天笑得多真、夸的那兩句話多中聽、那盞兔子燈遞過去的時候賢妃的手有多親熱。
沈妙音應著,嘴角彎了恰當的幅度,嗓音柔順。
直到沈夫人被沈尚書的小廝接走了,她站在院門口的笑才收了。
收得利索。
像從臉上揭了一張面具,底下的表情跟面具不搭。
貼身丫鬟秋蟬提著燈在前面引路,兩個人穿過月洞門,拐進沈妙音住的西廂房。
西廂房不大,但收拾得精細。窗台上擺了兩盆文竹,架子上掛了一把七弦琴,桌上鋪著半卷未寫完的字帖。
秋蟬剛把門掩上,身後傳來一聲響。
不重,但尖銳。
她轉頭看見沈妙音的手從桌面上撤開,桌沿上的白瓷茶杯已經摔在了地磚上,裂成三片,茶水淌了一地。
秋蟬蹲下去撿碎片,手被尖角劃了一下,嘶了一聲。
「小姐……」
「再拿一隻來。」
秋蟬看了看她的臉色,沒吱聲,出去取杯子了。
沈妙音坐在桌前。
桌面上鋪著的字帖她沒心思看,文竹的影子投在紙面上,一片一片的暗綠把字跡切成碎段。
今天的壽宴,她的琴彈得乾淨。
音準拿得住,節奏控得穩,抬眼的角度算過,落弦的位置練了半個月。
太后拍了巴掌,皇后給了「應景」兩個字的評語。二皇子拍了兩下掌。賢妃接了琉璃如意。
這些全在她的預設里。
她沒預設到的,是顧晚寧從台階上走下來的時候掉了一個破布袋子。
一個破布袋子。
把她半個月的心血踩在了腳底下。
不是踩,比踩更讓人咽不下氣。
顧晚寧根本沒有跟她爭,沒有彈琴,沒有獻藝,沒有做任何一件出風頭的事。
穿了一身比侯府門房還素的衣裳,說了一句「熱鬧」的蠢話。
然後皇后叫她去了觀景台。
單獨叫的。
那個消息是賞花燈之前,沈夫人從旁邊桌的通政使太太嘴裡聽來的。通政使太太說的原話是,
「皇后叫了四位姑娘過去,別的三個一盞茶就出來了,顧家那個在上面待了快兩盞茶。」
兩盞茶。
沈妙音彈那首《鳳求凰》用了半盞茶,加上前後行禮說話湊一塊兒不到一盞茶。皇后給她的時間不到顧晚寧的一半。
秋蟬端了新杯子進來,倒了一杯溫水擱在桌上。她蹲在地上把碎瓷片收進帕子裡,紮好了,捧著站在旁邊不敢走。
沈妙音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入了喉,比方才灌進嘴裡的甜膩宮茶乾淨了許多,但胸口那團悶氣還是壓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秋蟬。」
「奴婢在。」
「今天宴上,你在外面候著的時候,聽見什麼沒有?」
秋蟬的眼珠子轉了兩下。跟著沈妙音的日子長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老實說、什麼時候該撿好聽的說。看小姐現在這個臉色,該老實。
「奴婢聽外面候茶的幾個丫鬟嚼舌頭,說五皇子幫顧家小姐撿了個東西,在正殿當著好些太太的面。」
沈妙音的手在杯壁上收緊了。
五皇子。
她對蕭衍之沒什麼概念。
在她的規劃里,那個「體弱多病」的五皇子從來不是需要考慮的變量。
她盯著的是二皇子,二皇子背後有外家的勢力,朝堂上的根基比三皇子還厚,賢妃那條線是她留給自己的退路,二皇子才是正路。
但五皇子幫顧晚寧撿東西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讓顧晚寧被皇后注意了。
被皇后注意,跟被嬪妃注意是兩碼事。
嬪妃注意你,是拿你當棋子用。皇后注意你,是拿你當人看。
當棋子的價值有上限,當人的價值沒有。
沈妙音把杯子擱回桌上,擱得重了些,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秋蟬,你出去。」
秋蟬退了。
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燭火在桌角的銅台上跳了一下,蠟油順著燭身淌下來,在銅台的沿口凝成了一小坨。
沈妙音把字帖捲起來擱到一邊,從抽屜里翻出一隻小匣子打開。
匣子裡裝著幾張折好的紙條。
最上面那張是她三天前寫的。紙條上列了一串名字和時間,是壽宴當天她需要關注的人和需要做的事。
名字里有賢妃、二皇子、沈夫人、太后身邊的女官。
沒有顧晚寧。
她把那張紙條抽出來看了一遍,然後從筆架上取了支筆,在空白處添了三個字。
顧晚寧。
寫完了看了兩息,又在名字後面添了一個字。
棋。
她不會下棋,沈家的教養里沒有枯坐對弈這種苦功夫的位置,她會的是琴、是畫、是在人前恰到好處地展現柔弱和聰慧。
這些東西擱在以前夠用了。
在顧晚寧面前不夠了。
前世那個顧晚寧,她太熟悉了。那個顧晚寧被三皇子哄得團團轉,為了情愛把腦子都燒光了,擋她的路她一隻手就撥開了。
但今生這個顧晚寧變了。
變得讓她看不透。
軍屯案里她替侯府翻了盤;殿審的奏報里,她的名字被京城大半個官場傳了一遍;今天在壽宴上,穿著比下人還素的衣裳,硬生生把皇后的目光從一殿花團錦簇里拎了出來。
最讓沈妙音不安的是方法。
顧晚寧沒有跟任何人搶。不搶風頭,不搶話頭,不搶位置。她往最暗的角落一蹲,然後用一個看起來笨拙的失誤,把最重要的那雙眼睛引過來了。
這是一種她學不來的聰明。
這種聰明不是天資決定的。是經歷決定的。
什麼樣的經歷能讓一個十三歲的姑娘用這種手法在宮宴上布局?
沈妙音的手在紙上停了。
她想起那個直覺。
天機殘卷給她的直覺一向模糊,來去無蹤。但有些時候,某個人、某件事會在腦子裡激出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顧晚寧給她的影子,不像十三歲。
像一個活過一回的人。
她盯著紙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蠟燭燒到底了,燈芯歪了,光變得忽明忽暗。
沈妙音把紙條折好收回匣子,合上蓋子,推進抽屜里。
起身的時候她走到窗前,推開了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文竹的葉子沙沙地響。
隔壁院子的燈還亮著。那是沈婉清住的東廂。
沈妙音看了那盞燈一眼。
那個姐姐最近跟顧晚寧走得近,這件事她知道。沈婉清以為做得隱蔽,換了兩次碰面的地點,連傳信都用了府外的鋪子轉手。
但沈府的下人里有三個是沈妙音的人。
三個不算多,夠用。
她把窗戶關上了。
關窗的時候手上多用了點勁,窗閂卡進去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明天要做的事多了兩件。
第一件,查清楚顧晚寧那個棋囊上繡的到底是什麼棋局。
第二件,讓賢妃知道皇后單獨叫了顧家姑娘上觀景台的事。
第一件是給自己看的。
第二件是給賢妃看的。
賢妃跟皇后鬥了十幾年。任何一個被皇后另眼相看的人,賢妃都會當成皇后手裡的籌碼來防。
防顧晚寧的事,不必她自己出手。
沈妙音吹了燈,在黑暗中解了衣裳上床。
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她盯著帳頂發了一陣呆。
睡意來得慢。
腦子裡反覆翻滾的是觀景台上那兩盞茶的時間。皇后跟顧晚寧說了什麼,她打聽不到。打聽不到的事才最讓人不安。
枕頭被她翻了三次面,第三面還是不涼快。
她把枕頭抱到了另一頭,換了個方向躺。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今天的氣先咽下去。咽不下去的部分,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