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顧明軒的商隊進了京城南門。
三輛大車,一輛騾車,外加兩匹走了一路的馱馬。大車上堆著用粗麻布紮好的皮貨捆子,捆得規規矩矩,碼了兩層高,角上拿草繩繞了十字扣,連顛簸的時候都不會散架。
騾車上裝的是雜貨,從張北堡一路捎回來的北地山貨,松子、蘑菇、干棗,還有半車氈毯。這些東西不值大錢,但走一趟不裝滿車廂,顧明軒覺得虧。
九安坐在頭車的車轅上趕車,臉曬黑了兩度,鼻尖上脫了一層皮,嘴唇裂了三道口子。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跟著的車隊,咧嘴笑了。
笑的時候嘴唇上的裂口又崩開了一道,疼得他齜了下牙。
顧明軒騎著馬走在車隊最前頭。馬是從馮大牛那兒借的,宣府衛的軍馬,腳程快性子烈,騎了一個月已經被他摸順了脾氣。
進了南門被守衛查驗的時候,他從懷裡掏出路引和貨單,遞過去等查。
守衛翻了翻貨單,看了看車上的貨物,又看了看他。
「皮貨?」
「皮貨。張北堡收的。」
守衛在貨單上蓋了章,擺手放行。
車隊沿著南大街往城北方向走,街上的行人在兩側讓路。賣炊餅的老頭在路邊支著爐子,聞見皮子的膻味皺了皺鼻子。一個騎驢的老太太被騾車別到了路牙子上,扯著嗓子罵了兩句,騾子不理她,她也不追了。
到榮安巷的時候是午後。
管家李庸帶著兩個小廝在侯府的角門外等著。看見車隊過來,李庸小跑了兩步迎上去,先打量了一遍顧明軒。
「少爺瘦了。」
「瘦的是膘,長的是能耐。」
九安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李管家,趕緊開後院的庫房門,這些貨搬進去得大半個時辰。」
顧明軒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小廝。他站在角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侯府的院牆還是那樣,磚縫裡鑽了兩根野草,黃了半截。
走了快兩個月,看什麼都順眼。
他進了府沒先回自己院子,直奔後院的庫房。皮貨搬進去之後他一捆一捆地清點,對著隨身帶的帳本上的數字核,每核完一捆就在本子上畫一道。
九十七張。
出發前收了七十三張,後來又陸續收了二十四張。其中好貨五十一張,中等的三十二張,品相稍差的十四張,這十四張是最後一批散戶硬塞給他的,價格壓得低,他想著回來搭配著賣也不虧,就收了。
清點完了,他把帳本合上揣進懷裡。帳本的封皮已經磨毛了,角上有一塊深色的漬,是路上吃燒餅的時候沾的油。
林氏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顧明軒剛在庫房裡坐下喝了口水,門口就多了一個人影。
「娘。」
林氏站在庫房門口,目光從他的臉往下掃了一遍。瘦了,黑了,肩膀寬了一指,站在皮貨堆前面的姿態比走的時候穩當了不少。
她嘴裡那句「瘦了」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沒出口。
「幾時到的?」
「午後剛進門。」
「吃了沒有?」
「路上啃了兩個餅。」
「那先吃飯。」
林氏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了。
「帳本呢?」
顧明軒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
林氏翻了翻,沒細看,合上了。
「你妹妹要看的。給她送去。」
「不用送了。」
聲音從庫房後面的小門傳進來。
顧晚寧從後門進的庫房。她走路沒聲音,跟貓踩棉花差不多。碧桃跟在後面,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
顧明軒看見妹妹的時候愣了一拍,然後笑了。笑得比九安進城門的時候暢快,嘴咧得沒心沒肺的。
「妹妹!」
顧晚寧站在皮貨堆前面,目光掃了一遍碼好的捆子。她沒先看人,先看貨。
從左到右掃了一圈,停在角落裡那一摞用紅繩扎的捆子上。
「這些是好貨?」
「五十一張,都在那邊。你要不要拆開看看?」
「不用,我信你。」
顧明軒的笑咧得更大了。
「帳本給我。」
顧明軒從林氏手裡拿回帳本遞過去。顧晚寧接了,翻開第一頁,目光從上往下走。
帳本記得比他第一封信里寫的規矩多了。每一筆收購的日期、數量、品級、單價、賣家姓名,都列得清楚。後面幾頁還附了運費、食宿、過關打點的開銷,逐項有數字。
她翻到最後一頁。
總支出:四十七兩三錢六分。
「運費怎麼這麼低?」
「馮叔幫的忙。他手下有幾輛空的軍輜車從宣府回京,順路捎了一段,我只付了從居庸關到城門這一截的腳力錢。」
顧晚寧把帳本合上,抱在手裡沒還。
「做得不錯。」
三個字。聲調平平的,跟夸一碗綠豆湯熬得還行差不多。
但顧明軒聽出來了。他跟這個妹妹處了大半年,知道她的評價體系。「做得不錯」從她嘴裡出來,擱在正常人的標尺上至少得翻三倍。
碧桃把綠豆湯遞給顧明軒。
「少爺,小姐說讓廚房給您燉的。」
顧明軒接了湯碗,灌了兩口。嘴裡的裂口被湯水泡得生疼,但綠豆是剛煮的,甜度剛好,比在張北堡喝的任何一碗水都舒坦。
「妹妹,王三寶那邊我留了話,下一批貨他十月中旬攢好,派人直接送到居庸關轉運。以後不用我親自跑了,月月有貨。」
顧晚寧沒接這個話。她翻開帳本重新看了一遍某一頁,拇指在數字上停了兩息。
「蒙古那邊的氈毯,你收了多少?」
「十二條。便宜得很,搭頭帶回來的。」
「不是搭頭。」
顧晚寧把帳本翻到夾著一張草紙的位置。草紙上畫了一條線,線的兩端寫了兩個地名。
「氈毯的利潤比你想的高三倍。京城這邊入冬之後,好氈毯一條賣到三兩銀子以上。你十二條收的,每條花了多少?」
「四百文。」
「四百文收,三兩賣。這個帳你算不算得過來?」
顧明軒的嘴停在湯碗的邊沿上,沒喝下去。
四百文和三兩之間的差價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的算術不如妹妹快,但這個數字不需要算,一眼就能看出肥瘦。
「下次……多收點?」
「下次跟王三寶說,氈毯和羊毛跟皮貨並一條線走。我要的量在這一頁。」
她把帳本里夾的那張草紙抽出來遞過去。
顧明軒接了紙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五種貨物的名目和數量。皮貨排第二。排第一的是羊毛。
「羊毛?」
「今年冬天會冷。」
顧明軒看著妹妹的臉,嘴裡那口綠豆湯終於咽下去了。他不知道妹妹怎麼判斷今年冬天會冷,但半年來發生的事教會了他一件事,妹妹說冷,那就是冷。不用問為什麼。
「行,我寫信給王三寶。」
當天晚上,知秋院的燈亮到了三更。
顧晚寧坐在桌前,面前攤了三本帳。一本是顧明軒帶回來的張北堡收購帳,一本是侯府這兩個月的日常開銷帳,第三本沒名字,用的是她自己做的封面,封面上什麼都沒寫。
第三本帳是私帳。
上面記著侯府體系之外、由她經手的每一筆進出。綠礬生意的分紅、沈婉清那邊轉來的消息費、皮貨的預期售價減去成本後的淨利。
數字不算大,但架在一起已經有了底氣。
她把三本帳的數字抄在一張新紙上,橫向對比了一遍。
筆落在紙面上的速度比半年前快了一倍。
碧桃趴在門框上打哈欠。
「小姐,三更了。」
「再坐一會兒。」
碧桃趴了兩個哈欠就不趴了,回去鋪床。她鋪完床走到門口又看了一眼,顧晚寧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背脊挺直。
第三本帳的最後一頁,她添了一行字。
「入冬前羊毛儲備目標:三百斤。」
三百斤不是個小數字。按張北堡的行情,得花掉她手上現銀的六成。
但她記得前世那個冬天。
今年的冬天不只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