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早朝散得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
顧懷遠從宮門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同行的幾位武官都不說話,各自低著頭往宮外走,馬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響沉悶整齊。
出了午門分了路,幾個人拱手告別。兵部的趙侍郎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顧懷遠一眼,嘴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說,轉身上了轎。
顧懷遠騎馬回府。
一路上他沒跟隨行的護衛說話,馬韁攥得緊,兩條腿夾著馬腹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些。那匹跟了他八年的老黑馬不習慣這個力道,打了兩個響鼻表示抗議。
進了侯府的角門,他把馬交給馬夫,腳步有些發沉地朝書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改了方向,拐去了後院。
顧晚寧在知秋院裡翻一本《南疆物產志》。
這本書是前兩天讓碧桃從府里的舊書房翻出來的。書頁泛黃,有蟲蛀的洞眼,擱在書架最底層吃了好幾年的灰。碧桃搬出來的時候打了八個噴嚏。
「寧兒。」
顧懷遠站在知秋院門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
顧晚寧從書後面抬頭看了一眼父親的臉色,把書扣在桌上。
「爹進來說。」
顧懷遠進了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碧桃倒了茶端上來,他接了杯子沒喝,擱在手裡轉。
「今天早朝出事了。」
「南邊的?」
顧懷遠轉杯子的手停了。他看著女兒的臉,愣了兩息。
「你怎麼知道?」
「猜的。」
顧晚寧把桌上那本《南疆物產志》合上推到一邊。
「爹的臉色只有兩種時候這樣,一種是北邊打仗,一種是南邊出亂子。北邊最近安穩,那就是南邊。」
這套說辭糊弄得過去。顧懷遠沒追問。
「南疆邊陲來了一封八百里加急。駐軍里爆了疫病,傳得快,軍報上說已經有三百多人發了熱症,死了四十幾個。」
顧晚寧的手在桌面下面收了一下。
來了。
前世這場疫病的軍報到京城的時間是九月下旬,跟今生的日子差了不到三天。
「朝堂上怎麼說?」
「吵翻了。」
顧懷遠把茶杯終於端起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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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的人說南疆的瘴氣年年有,這回不過是鬧得大了些,派幾個太醫過去坐鎮就行。戶部的人說國庫吃緊,大規模撥銀子不現實,先撥五千兩看看情況。兵部的意思是調附近衛所的兵力增援,但怎麼調、調多少,沒人拿得准。」
「皇上怎麼說?」
「皇上讓內閣擬個章程,三天之內呈上去。」
三天。
顧晚寧的嘴抿了一下。
前世也是三天。三天之後內閣遞了一個不痛不癢的方案,撥了八千兩銀子,派了兩個太醫,再從廣西衛所調了五百人過去支援。
然後疫病沒控住。
十月擴散到了邕州全境,十一月蔓延至柳州和梧州,入冬之後流民北逃,把病帶到了湖廣。
前世的死亡人數,朝廷公布的是三萬。實際上翻了十倍不止。
那場瘟疫燒了大半年才滅,滅的方式不是治好了,是能死的都死完了。
而三皇子蕭璟琰,就是在那場大疫中找到了翻身的機會。他以「賑災」為名,在南疆招攬了一批流民充軍,又借著運送藥材物資的名義,打通了從南境到京畿的私人補給線。等到朝廷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手裡已經攥了一支不在朝廷編制內的私兵。
這支私兵,後來成了滅顧家滿門的主力。
「爹。」
「嗯。」
「這場疫病不是普通的瘴氣熱。」
顧懷遠放下茶杯,看著她。
「你又做夢了?」
「嗯。」
顧晚寧的聲調沒變。
「夢裡這場病很大,比朝廷想的大十倍。如果不提前準備,入冬之後會失控。」
書房裡安靜了一段。院子外面碧桃在跟廚房的婆子說話,商量晚上燉什麼湯,聲音飄進來斷斷續續的。
顧懷遠搓了搓膝蓋。
「寧兒,爹問你一句話,你實說。」
「爹問。」
「你的夢,到底能看多遠?」
顧晚寧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了一道痕跡,指甲劃在木紋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這個問題她遲早要面對。
「不遠。斷斷續續的,有些事看得清楚,有些只有影子。但這場疫病,我看得很清楚。」
顧懷遠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他走路的習慣跟在北境的時候沒變,轉身的時候帶著行伍的慣性,肩膀先轉,腳步後跟。
「你想讓爹做什麼?」
「爹什麼都不用做。」
顧懷遠回頭。
「朝堂上的事爹管不了,也不該管。侯府剛過了軍屯案的坎兒,爹的禁足解了才一個多月,這時候在朝堂上跳出來替南疆說話,皇上會覺得您不安分。」
「那誰管?」
「我管。」
這三個字從一個十三歲姑娘嘴裡出來,擱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家庭里都是荒唐。
但顧懷遠坐在知秋院裡,看著女兒桌上攤開的南疆物產志和旁邊那三本帳本,荒唐的感覺只持續了兩個呼吸就散了。
「你打算怎麼管?」
「南疆的疫病要控住,需要三樣東西。藥材、銀子,和一個能把藥材運到前線的通路。第一樣,我這邊在辦。第二樣,侯府的小金庫已經有了底子。第三樣最難,得借別人的手。」
「借誰的?」
顧晚寧沒回答。
她把那本《南疆物產志》重新翻開,翻到其中一頁遞過去。
頁面上畫著南疆到京城的幾條官道和水路。其中一條水路用墨筆圈了出來,旁邊添了幾個小字。
顧懷遠看了看那幾個字,眉頭擰了起來。
「這條路……」
「這條水路從邕州出發,經柳江入西江,轉贛江北上,可以直通南昌再轉漕運到京。運藥材比走陸路快七天。但這條路上有兩個關卡不好過,一個是梧州的水卡,歸廣西巡撫管;另一個是南昌的漕運轉口,歸漕運總督管。」
顧懷遠盯著地圖上那兩個圈了紅點的位置。
「廣西巡撫跟二皇子的外家有來往。漕運總督是三皇子的人。」
「所以我說最難。要走這條路,得繞過這兩家,或者讓這兩家以為這條路上跑的是他們自己的貨。」
顧懷遠把書合上了。
他看著女兒的臉,有一陣子沒說話。
「爹幫不上什麼忙。」
「爹幫了。」
顧晚寧站起來,把茶杯端到他手邊。
「馮大牛在宣府衛,北邊的路已經通了。南邊的路,我再想想。」
「幾時想出來?」
「三天之內。」
顧晚寧把那本物產志翻到另一頁。
「朝廷三天出方案,我也三天。看誰的快。」
顧懷遠端著茶杯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女兒在燈下翻書的樣子。
十三歲,個頭抽條了些,臉還是清瘦的,杏眼低垂,看書的時候右手食指會不自覺地敲桌面,三下一組,跟她娘攥帕子的節奏一個頻率。
他把那口茶喝了,出了知秋院。
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碰見了林氏。
「怎麼了?臉色難看。」
「南邊出事了。」
林氏的步子慢了。
「寧兒知道了?」
「知道了。她比我還早。」
林氏的嘴唇動了一下,把什麼話含在嘴裡沒放出來。她轉頭往知秋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燈光從窗紙上透出來,影子還是坐著的。
「那孩子,不會是又做夢了吧?」
顧懷遠沒回答,往前走了。
林氏站在迴廊里,夜風把她的衣袖吹得往一邊歪。她攥了攥帕子,跟上了丈夫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