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知秋院的桌面上鋪滿了紙。
顧晚寧從前天夜裡開始就沒怎麼上過床。碧桃清早進來的時候,發現她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小几上的銅香爐邊擱了三個空茶杯和半碟干硬的點心。
「小姐,您昨晚睡了沒有?」
「睡了。趴桌上眯了兩個時辰。」
碧桃看了看她的眼圈。沒黑,但眼白里有血絲,細細的兩三條。
「我去端粥。」
「先別,幫我把這幾張紙按順序排好。」
桌上的紙有七八張,大小不一,上面寫滿了字。碧桃不認得多少字,但她認得數字。好幾張紙上列著長長的數目,有的數字後面畫了圈,有的打了叉。
她按顧晚寧指的順序把紙排成一排。
最左邊那張紙上寫的是藥材名。
柴胡、黃芩、板藍根、蒼朮、白芷、石膏、甘草。
七味藥,後面跟著重量和價格。
這份藥方不是太醫院的。太醫院治瘴氣熱的方子她前世見過,用的藥跟這個有三味不同。前世那個方子沒治住疫病,等到疫情擴散之後,民間的赤腳郎中試了幾十種土方,最後管用的那一個,跟她寫在紙上的這份只差了半味藥。
那半味藥她這輩子補上了。
第二張紙是採購渠道。京城的藥材鋪子她排了五家,分別標了各鋪的存量和價格。價格最低的是東城的仁和堂,但存量有限,柴胡只有二百斤。價格最高的是西城的同壽號,但柴胡存了六百斤以上,黃芩更多。
第三張紙是成本估算。按最大採購量計算,七味藥總共需要白銀三百二十兩。
三百二十兩。
她手裡的流動銀子不到四百兩。皮貨還沒出手,羊毛的回款在路上,綠礬生意這個月的分紅剛收了六十兩。
但一輪不夠。
前世的疫病持續了七個月。就算今生她提前介入,早期控制得住,至少也得備三個月的用量。
三個月的藥材,要一千兩。
一千兩她沒有。
顧晚寧把筆擱在硯台上,後背靠在椅背上。竹製的椅背硌著她的肩胛骨,有兩處不太服帖。
碧桃端了粥進來,擱在桌角不礙事的位置。
「小姐,白粥就鹹菜,廚房還備了兩個雞蛋。」
「放著吧。」
碧桃把粥放了,站在旁邊沒走。她低頭瞄了一眼桌上的紙,看見「三百二十兩」幾個字,嘴張了張。
「小姐,您是要……買藥?」
「嗯。」
「買這麼多?」
「不夠,還得再多兩倍。」
碧桃的嘴合上了。她雖然不懂什麼大事,但跟了顧晚寧大半年,學會了一件事,小姐嘴裡說「不夠」的時候,不是在抱怨,是在想下一步。
顧晚寧端起粥碗喝了兩口。白粥寡淡,鹹菜鹹得齁嗓子。她拿筷子把鹹菜撥到一邊,把雞蛋剝了吃了一個。
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手,把第四張紙抽出來看。
這張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時間線的左端寫著「九月二十三,軍報入京」。右端寫著「十一月,疫病擴散至三州」。中間散布著若干節點,每個節點旁邊標了事件和應對方案。
其中有一個節點用紅墨標了重點。
「十月中旬,三皇子解除禁足。」
三皇子的禁足令是六月下的,按規制三個月。到十月中旬正好期滿。
前世三皇子解除禁足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三皇子府裝孝子,是通過賢妃的關係拿到了南疆賑災物資調撥的差事。那份差事名義上歸戶部管,實際上賢妃在宮裡替他疏通了兩個關鍵人物,把差事攔到了他手裡。
有了這份差事,三皇子名正言順地往南疆輸送人力物力。輸送的過程中,夾了多少私貨,朝廷查了兩年都沒查清楚。
顧晚寧的拇指在紅墨標記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點未乾的墨。
她必須在三皇子解除禁足之前,把藥材和物資的渠道鎖死。
「碧桃。」
「在。」
「幫我傳個話給沈婉清。用老規矩,從府外的鋪子走。」
「說什麼?」
「就說我請她喝茶,後天午後,老地點。」
碧桃應了,出去傳話。
顧晚寧又把第五張紙抽出來。這張紙最短,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藥材採購分三批進行,間隔十天,不走同一家鋪子。
第二行:運輸路線走北路轉西路,避開漕運和廣西巡撫管轄的水道。
第三行:資金缺口六百兩,來源待定。
六百兩。
這個數字在那裡趴著,像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她盯了那個數字很久。
粥涼了。
碧桃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桌前發愣,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把粥碗端走了。端走的時候碗底碰了桌沿一聲。
那一聲把顧晚寧從發愣里拽了出來。
「把粥熱熱。」
「好嘞。」
碧桃端著碗走了。
顧晚寧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屋子不大,走三步就到了窗台邊。窗台上那隻香爐還擱在老位置,那枚安神香丸的位置一直沒挪過。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棗樹。棗子熟了,紅彤彤的掛了滿枝。前幾天碧桃摘了一籃子,甜得很。
她轉身回來坐下,拿起筆,在第五張紙的第三行後面添了幾個字。
「皮貨出手後,補四百兩。剩餘二百兩,用哥哥下一批貨的預付款倒帳。」
寫完了看了一遍,覺得不對。
倒帳有風險。皮貨的買家約了三家,但成交價沒定,如果三家同時壓價,四百兩打不住。預付款更不靠譜,下一批貨要十月下旬才能到,中間將近一個月的空窗。
一個月的空窗期里,疫情不會等她。
她把那行字劃掉了,想了想,重新寫。
「找沈婉清商量分攤採購。沈家藥材鋪子的關係她能用。」
這條路走得通。沈婉清的外祖家在南邊經營了一家中等規模的藥鋪,雖然比不上京城的大號,但勝在進貨渠道離產地近,價格能壓下來兩成。
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若沈婉清的渠道能壓價,總成本可控在八百兩以內。」
八百兩比一千兩少了兩成。但八百兩她也拿不出來。
筆在紙上懸了半晌,墨滴了一滴在紙面上洇開了。
「多出來的部分。」
她小聲念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去找誰?」
腦子裡翻出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來得快,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
她把它按下去了。
按下去的速度比念頭冒出來的速度快,但不夠乾淨。
石子沉了,水面的晃蕩還在。
那個人的手指碰過她手背的溫度,隔了這麼多天,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又冒出來了。
不行。
她拿起筆在紙上重重畫了一道橫線,從左劃到右,把所有多餘的念頭攔在線的另一邊。
線的這一邊只有藥材、銀子和運路。
線的那一邊不存在。
她放下筆,把七張紙按順序疊好,裝進一個舊信封里。信封的封口用紅泥封了,按了她自己刻的一枚小章。
章上刻的不是名字,是一顆棋子。白子。
這個章是她讓碧桃從東市的篆刻鋪子裡買來的石料,自己拿刻刀刻了三個晚上才成。碧桃問她刻的什麼,她說「閒章,玩的」。
閒章玩的。
歸雁引的白子,不跑,不突圍,在死局裡等活路。
她把信封壓在桌角底下那本《南疆物產志》下面。
碧桃端著熱好的粥回來了。這回不只有白粥,多了一碟醬牛肉和兩塊桂花糕。
「廚房的張媽說小姐吃太少了,非要添兩個菜。」
顧晚寧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桂花糕的表面撒了碎桂花,金黃色。跟宮宴上那碟咬了一口沒再動過的,一個顏色。
她拿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嚼了兩口,把桂花糕推給碧桃。
「甜的你吃。」
碧桃不客氣,拈了一塊咬了半口。
「小姐,您後天跟沈小姐說的事,跟這些紙有關係嗎?」
「有。」
「很要緊?」
「比我們做過的所有事都要緊。」
碧桃嘴裡的桂花糕還沒咽完,聽見這話嚼的頻率慢了。
顧晚寧把剩下那碗粥喝了。粥熱了之後比之前稠了些,米粒已經爛透了,糊在嘴裡帶著一股子廚房的煙火味。
煙火味踏實。比宮裡那些甜膩的精緻點心踏實得多。
她放下碗,拿帕子擦了嘴。
「碧桃。」
「嗯?」
「今年冬天會比去年冷很多。備炭的事你催一催廚房,別等下雪了再急。」
「好。」
顧晚寧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乾淨,只留了那枚安神香丸在窗台上。
日光從窗欞的縫隙里照進來,打在香爐的銅壁上折了一道。
前世那場大疫來的時候,她二十歲。那時候她已經被三皇子哄得五迷三道,整天想的是怎麼討他高興、怎麼幫他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南疆死了多少人她是後來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腿都軟了。
數十萬條人命。
數十萬。
她閉了一下眼。
前世的愧疚和悔恨在這一秒里翻湧了一下,很快被她壓平了。
悔恨不能當藥使。
她睜開眼,把《南疆物產志》翻到標註了水路的那一頁,重新審視那兩個卡口的位置。
梧州水卡。南昌漕運轉口。
前世三皇子走的就是這條路。他走得通,因為他有賢妃在背後鋪路、有廣西巡撫的默許、有漕運總督的配合。
她沒有這些。
但她有一樣三皇子沒有的東西。
她知道這條路上每一個暗礁在哪裡。
因為前世,那些暗礁一個一個地把她撞得粉身碎骨過。
粉碎了才記得清。
這輩子,她把暗礁標在了地圖上。
不是繞過去。是提前把暗礁搬走。
她在地圖上落了兩個新標註,放下了筆。
窗外的天色已經過了正午。棗樹上的紅棗被風吹得晃了晃,有一顆熟透了的掉下來,啪一聲落在地磚上,裂了。
碧桃從窗口探頭看了一眼。
「棗子掉了。」
「撿起來洗洗還能吃。」
碧桃跑出去撿棗子。
顧晚寧坐在桌前,把信封從物產志底下抽出來拿在手裡掂了掂。
輕得很,幾張紙的分量。
但這幾張紙底下壓著的東西,重過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重過前世數十萬亡魂。
她把信封擱回去,把物產志壓好。
三天之期。
朝廷的方案她等不了。
她的方案,今夜之前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