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了,知秋院的燈芯換過兩回。
碧桃第一次進來添燈油的時候被顧晚寧攆了出去,第二次進來的時候學乖了,不吭聲,把油壺擱在門檻內側,貓著腰退了。
顧晚寧趴在桌上寫字的姿勢不太好看。左手肘撐在桌面上壓著紙角,右手握筆,脊背彎成一個彆扭的弧度。她小時候被顧懷遠按著練站姿,說將門女兒坐如鐘站如松,她記著呢,但今晚顧不上了。
七張紙在桌面上鋪了兩排。
第一排三張,是藥材採購的細案。
第一批:柴胡一百斤、黃芩八十斤、板藍根六十斤。走東城仁和堂,用碧桃她二叔的名義買。碧桃她二叔在城東開了一間雜貨鋪,收過山貨也倒騰過幾回藥材,拿他的名頭去進貨不扎眼。
第二批:蒼朮、白芷各五十斤,石膏一百斤。走沈婉清那邊的渠道,等後天碰面之後定。
第三批:甘草和前兩批的補藥,數量視疫情發展追加。時間定在十月上旬。
三批貨走三家鋪子,三個名義,三條路進。任何一條被人查到,剩下兩條不受牽連。
這個法子笨。但笨有笨的好處。聰明的法子容易被聰明人看穿,笨法子反而安全。
第二排四張紙是運輸路線和資金帳。
運輸路線她改了三稿。頭兩稿都是從京城出發走官道南下,走到第五個節點就堵死了。堵在梧州和南昌那兩個卡口上。廣西巡撫的人盯著梧州水面,漕運總督的人守著南昌轉口。這兩隻看門狗一個是二皇子外家的門客,一個吃三皇子的飯。
第三稿她把路線整個翻了。
不走南下。走西。
從京城出發,走太行山東麓的陸路到保定,從保定轉道南下至開封,在開封搭上黃河支流的小船西行到洛陽渡口,從洛陽走陸路翻秦嶺入漢中,再從漢中順嘉陵江南下至重慶,最後從重慶入貴州轉廣西邕州。
這條路繞了大半個天下。時間比直走多了十五天。
但這條路上沒有二皇子的人,沒有三皇子的人,沒有漕運總督的眼睛。
有的是小商販、馬幫、走私鹽茶的江湖販子。
前世她跟著三皇子的賑災隊伍走過一次南疆,回來的路上隊伍散了,她跟幾個流民在山裡轉了半個月才出來。那半個月走的就是這條道的南段。當時她恨不得死在山裡,沒想到那段求死的路成了今生最有用的記憶。
資金帳是最難啃的骨頭。
她在紙上列了一張表。左邊是進項,右邊是出項。
進項:皮貨出手約四百兩(待定),羊毛預售約一百兩(十月中旬回款),綠礬分紅六十兩(已到手),沈婉清分攤約二百兩(待確認)。
出項:藥材採購約六百五十兩(三批總計),運費約八十兩,打點過關約四十兩,應急備用五十兩。
總出項八百二十兩。總進項七百六十兩。
差六十兩。
六十兩不是個大數字。侯府省一省能擠出來。但侯府的帳走的是明面,每一筆開銷林氏都要過目。多出六十兩的去向解釋不了。
顧晚寧把筆桿子叼在嘴裡咬了兩下。筆桿的漆皮有點苦。
六十兩。
她翻到碧桃上個月給她列的知秋院私房帳。頭釵兩支值五兩,一對翠玉耳墜值八兩,還有三匹杭綢是林氏給她做冬衣備的料子,折價十二兩。
加起來二十五兩。
還差三十五兩。
筆桿子被她咬出了一道牙印。
三十五兩。賣什麼呢?
她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台的銅香爐上。
不是香爐值錢。是香爐旁邊壓著的那個檀木匣子。匣子裡裝著一枚白玉佩,上好的和田籽料,是顧懷遠從北境帶回來的戰利品,六歲生辰送她的。那塊玉她摸了七年,玉面已經溫潤出了一層油光,找個識貨的買家,五十兩打底。
她盯著那個匣子看了十息。
不賣。
那是爹給的。
她把目光收回來,在紙上第六十兩的位置畫了一個問號。先空著,等皮貨出手之後再算。如果皮貨能多賣三十五兩,這個缺口就堵上了。如果賣不到,再想辦法。
寅時,第三稿定了。
她把七張紙按順序疊好,折成三折,裝進那個舊信封里。拿起那枚白子閒章,在桌角的印泥盒裡蘸了蘸,在封口上穩穩地按下去。
章面不大,落在信封的紅泥上,一顆白子的輪廓清清楚楚。
她吹了吹泥印,等干。
吹的時候手腕翻了一下,右手腕內側的彎月形胎記在燈下晃了一晃。
泥印幹了。她把信封推進桌角的暗屜里,按下暗扣,抽屜面板跟桌面嚴絲合縫。這個暗屜是她搬進知秋院之後自己動手改的,讓碧桃從木匠鋪買了一套暗扣零件,她拿銼刀修了兩個下午才裝好。碧桃問她裝這個幹嘛,她說放銀票方便。碧桃信了。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了灰藍。雞還沒叫,但院牆外面傳來遠遠的打更聲,三更過了。
她把桌上的墨跡用帕子擦乾淨,茶杯擺回原位,沒吃完的那半碟點心用布蓋了。做完這些她把頭枕在胳膊上趴在桌面上,閉了眼。
閉眼之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安神香爐。
香丸還在。她一直沒點過。
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碧桃推門進來。推門的動作輕手輕腳,但門軸吱了一聲,還是把她吵醒了。
顧晚寧從桌面上抬起頭,右臉頰上壓出了一道紅印子,是桌面上那本《南疆物產志》書脊的紋路。
「小姐,卯時了。」
碧桃端著一碗熱粥站在門口。
「幾時了?」
「卯時初。您熬了一夜?」
「沒有,睡了兩個時辰。趴著的。」
碧桃把粥擱在桌上,盯著她的臉看了看。
顧晚寧低頭喝粥。粥是廚房早起下的,新米,熬得黏稠,配了一碟子蘿蔔乾。
碧桃收拾桌面的時候發現昨晚那碗粥還在,涼透了凝成了一坨。她端走了涼粥,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到那隻銅香爐跟前的時候手腕拐了一個彎,繞過去了。
香爐不動。小姐的規矩。
「碧桃。」
「嗯?」
「去你二叔那邊走一趟。跟他說我讓他幫忙辦件事,明天我寫個單子給你帶過去。不用講是什麼事,就說幫忙跑個腿。」
「行。」
碧桃沒多問。
顧晚寧把粥碗放下。蘿蔔乾嚼完了嘴裡有股子辣味,一直辣到嗓子眼。
她去架子上取了件外衫披上,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天色。
灰藍色的天,東邊有一條橘黃的縫,太陽快出來了。槐樹上有兩隻麻雀在吵架,嘰嘰喳喳鬧得歡。
她吸了一口早晨的涼氣,把肺里的濁氣換了換。
三路已出。接下來等棋子各就各位。